第53章 不满
母亲被李冬和赶回来的张伟架着，往管理楼走。她的脚步虚浮，脸上却还挂着那种不想麻烦别人的笑，嘴里反复说着“没事”“可能就是着凉了”。
没有人信。
张伟跟在旁边，低着头，只是默默地搀扶着。帐篷里陈昕还在昏睡，帐篷外是同样发烧的阿姨，他不知道自己该守哪边。
把陈昕母亲安顿在宿舍里隔离后，张伟和李东回到帐篷旁，和守着陈昕的父亲一起，三人沉默了很久。张伟不知道如果陈昕醒了该怎么和他说，可想到这里，他又怕陈昕醒再也醒不过来。
最后张伟只是狠狠地把手捶向了一旁的围墙。
太阳逐渐西沉，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中午短暂回升到零上的气温，现在已经重返零下，刺骨的寒意在周遭渗透。
营地里，人们来来往往，忧虑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忽然，张伟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刘辉，他正从大帐篷里快步走出。此刻，刘辉的脸色白得像纸，走过来的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张伟和李冬心头。
“张哥，方哥……方哥也发烧了。”
张伟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方远是被人从大帐篷里扶出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打仗。
那张平时冷硬得像是铁铸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虚汗。没有人敢去试他的额头，也不需要试，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和之前几个发烧的人一模一样。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但现在，所有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有人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工具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蹲在角落，两只手交握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陈昕母亲、李康和方远被分别安置进三个不同的房间隔离，但恐惧已经在人群里蔓延开来了。原先二十一人，在一天内伤亡五人，其中三个都是发烧后变异的。
而剩下十六个活人里，还有四个正在发烧的，算上因为发烧变异的，已经有七个了。再这么下去，人们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就是下一个发烧病倒的。
而等人群几乎都病倒后，还有谁能照顾病人？如果再有人变异，还有谁能处理丧尸？
一股绝望的情绪在剩下的健康者中无法遏制地扩散。
马东旭就是在这一刻走出来的。
他今天表情和张伟之前见到的不一样了，原本若有若无的不满现在已经变得异常清晰，像是一层薄冰终于裂开了，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水。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走到了管理楼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各位！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刚把方远送进去隔离的刘辉，才从管理楼里面出来，就看见马东旭正说着什么。
“老马，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马东旭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想活，大伙谁不想活？”
院子忽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马东旭和刘辉。
“发烧的，一个接一个。先是那个大学生，然后是陈昕、小周、孙姐，现在是陈昕他妈，还有——”
他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的是谁，“还有别人。发了烧的人已经快有剩下健康人的一半了。谁还觉得，隔离一下，熬一熬，就能熬过去的？”
没有人回答。
“我说过了，发烧的不许留在营地里。昨天方远说隔离，好，我们听。结果呢？赵宇变异杀了两个人才被解决，而送去隔离的一个个都变成丧尸了，隔离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人群里有人问。
“搬出去。”马东旭说，“隔离到水库外面！远离水库和正常人，等烧退了再回来！”
“你这不是逼人去死吗？外面还有丧尸，你让他们怎么活？”刘辉一把揪住马东旭的衣领，声音也大了几分，“发烧了就不是自己人吗？自己人生病了就该去死吗？”
“自己人也会变成丧尸。”马东旭盯着老魏，一字一顿，“小周是，孙姐也是。在座的谁没有被感染的风险？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等变了再处理？大学生杀方正杀王文的时候，你们谁反应过来了？”
他身后，三个人默默站了过来，来到了马东旭身后。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动作足以说明立场了。
现在一共十二个正常人，去掉三个伤员，马东旭带了三个，这就将近一半的可用人手了。
马东旭把刘辉的手甩开，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我不是要夺权。但方远烧成这样，还能管得了谁？从现在开始，愿意听我的，把发烧的全弄到外面去，给他们水跟粮食。如果他们好了，再接回来。我们不能再有人发烧了。”
“那谁去照顾他们？”刘辉直接打断了马东旭的话。
马东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刘辉往前站了一步，“要是没人照顾？不变也会外面病死！”
“总比死在里面强。”马东旭说，“万一他们变异，死的可不止他们自己。”
“你tm就是想把他们丢出去送死！”
“够了。”
方远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了嘴。
马东旭震惊地看着从管理楼里面走出的方远，他明明已经去隔离了，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方远不在，这本来是马东旭绝佳的夺权机会。
马东旭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铁管上。
方远开口道，“不行。”
马东旭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他身后那三个人也是。
“方远，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马东旭说，“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你之前确实帮了大家很多，我们也都是你带着从林山逃出来的……”
轻蔑的意味几乎能从马东旭的脸上溢出来，“但我们不会跟着你等死！看现在，连你自己都被感染了，继续传播下去，我们健康人还怎么活？！”
“发烧不一定就是感染，如果……”
“我们可没空区分！再多发烧几个，随便来个丧尸，或者变异一个丧尸，我们就连处理的人都不够了！”马东旭直接打断了方远的话，取代之意已然不加掩饰。
“你救不了所有人，再这样下去一个人都救不了了。我们都要因为你烂大街的仁慈死在这个水库里！”
“对”“就是”马东旭身后的三人也适时地赞同、附和着。而其他人则大多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眼看方远已经快压不住，张伟也不管之前陈昕父亲说的什么隐忍了。
“你想怎么？！”张伟忽的大喊一声，打断了说个不停的马东旭。“水库什么时候是你们的了？什么时候是你们把谁赶出去就赶出去的了！你tm算老几？”
张伟说着，已经抽出了身后的工兵铲，直直盯着马东旭和他身后的三人。
话撂了出来，父亲和李冬眼看已经拦不住，只能也双双上前，表明态度。
而马东旭这么突然被张伟打断，面上过不去，一时也情绪上头，跟着就抽出了腰间的铁管。
“怎么？你们tm早来几天水库就是你们的了？看看你们那还剩几个能动的，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但他身后的三人显然还没下定决心真的要和张伟几人火拼，因此都犹豫着没有上前。
看见如今局面，原本就浑身无力的方远现在只觉急火攻心，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感觉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撑不下去了，但自己一倒，恐怕局面就彻底收不住了，方远也只能一手扶着墙，强撑着站在那里。
到了这般地步，沉默的人群逐渐开始了动摇。
先是刘辉，他也掏出了武器，站在了张伟身侧，然后是三个伤员站了过来，毕竟现在马东旭能驱逐病号，在以后就有可能也不会放过他们伤员。
现在，论人数，张伟这边最多，有七人，但实际有战斗力的只有张伟、李冬、父亲和刘辉四人，而马东旭虽然加上他自己也只有四人，但都是健康的青壮年，从武力上说，可能还是马东旭一边略胜一筹。
整个营地的氛围一时剑拔弩张，火药味越来越浓，但一阵突兀的引擎声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水库围墙之外，土路的尽头，引擎的声音逐渐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