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地窖
陈昕的手已经握紧了工兵铲的木柄。
那只眼睛在打量他,一时间没有其他的动作。
就在陈昕打算先下手为强,同时大声呼叫其他人支援时,门缝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气音。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上了年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尾音发着抖,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陈昕的手没有松开铲柄。“是,你是谁?”
门缝后面沉默了几秒。那只眼睛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个带着明显地方口音的低沉男声。
“我们是这房子的屋主,你们是哪边来的?”
陈昕顿了顿。“王文,我们是王文的朋友。”
“王文?你们认识我儿子王文?”
陈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而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被咬伤?”
“没有。”女声急切地接话,“我们一直躲着,一直没出去过。”
陈昕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慢慢开门,站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门开了。
两位老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后。
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瘦得颧骨突出,老头子的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毛衣,两只手挡在老太太身前,眼睛紧紧盯着陈昕。
他们的身体都很瘦,瘦到棉袄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但至少看起来都还算健康,没有生病或者受伤的痕迹。
“小李。”陈昕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你过来一下。”
李冬从院门外走进来,借着月光,看见了堂屋里站着的两位老人,他的脚步忽然停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似的,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王叔?王婶?”
老太太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李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整个瘦削的下巴都在颤。她伸出手,干瘦的手指抓住了李冬的衣角,抓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是幻觉。
“小李?哎呀,是小李,老王你看,是小李啊。”她转过头看老伴,声音带着哭腔,“小李来了,小李来了啊……”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比老太太沉默得多,但眼里也已经闪烁着泪光。老头把头低了下去,点了点,又点了点。
然后老太太的目光越过李冬,往院子里看,往堂屋门口看,往厨房方向看。她的眼睛在每一个她能看见的人影上搜寻着,寻找一张她等了很久的脸。
但她没有找到。
“小李,王文呢?”
李冬的头低下了下,他沉默着,像是组织语音,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王哥他……在水库的时候……”
李冬还是说不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文他咋了,小李你说呀。”老太情绪激动地追问着李冬,双手摇晃着李冬的身体,不愿意接受那个李冬说不口的事实。
“老伴,别问了……”老头拉住了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的手指这才从李冬衣服上慢慢滑了下来,她原本拼了命绷着的那根弦,现在终于还是断了。
老头闭上了眼,下巴不住地哆嗦,眉头拧在一块儿,像是想把这种疼痛压到骨头里去。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堂屋那张八仙桌旁,用手撑着桌沿,把脸背了过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老太太没有哭,她愣愣地看着李冬,又把目光转向门外的枣树,还有枣树下旁被踩烂的菜地,和月光下那扇裂了缝的木门。
“我昨天还梦见他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梦见他从村口走回来,穿着一件新衣服,说是终于放假了,说这回能回来多住几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冬一直站在她面前,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老头从桌边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把悲伤的情绪都藏了起来,他走到老太太身边,用他一直发抖的手虚扶在老伴肩上,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愣愣地望着门外的小院。
陈昕没打扰他们,他把铲柄靠在墙上,在堂屋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等了很久,等到老太太的呼吸慢慢稳下来,等到老头把老伴安顿在一旁的木凳上坐好,才起身走到了两人身边。
“你们之前是一直躲着的吧,是躲在哪里的?”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冬。
“地窖。”他说,“就在王文房间里。”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带陈昕走到王文房间的门口,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块皱巴巴的地毯。地毯很旧了,灰扑扑的。
老头把地毯掀开一角,露出地面上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两个铁拉环。
老头拉住铁环,闷喘了一声,使劲把木板提起来。木板掀开的瞬间,一股微温而浑浊的微风从地底翻涌上来,里面夹杂着粮食堆久了闷出的酸霉味,还混着湿润的土腥气。
陈昕朝下望了一眼,地窖空间不大,大概三四平米见方,但打理得很规整。一面墙根下码着七八个装满苞谷和土豆的麻袋,另一面搁着几个塑料桶,桶沿搁一把舀水的搪瓷缸。
墙角一张木板搭的小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两床棉被,另一侧堆着几坛腌菜,坛口压着石头。靠墙的木架子上还放着两桶菜油和一盏用过的煤油灯。
“村里人疯了之后,我们就靠这个过日子。”老头说,“苞谷和土豆有的是,就是不能生火,也不敢去外面打水,天天生啃苞谷,咽两口菜汤,就这么熬过来的。”
“你们躲在下面多久了?”陈昕问。
“躲了多少天我也记不清了。”老头说,“我们躲进来的时候也没带表,在下面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过了挺久。”
老太太抬起头,接着老头的话说道:“要不是听见外面有动静,又听见你们说话,听着像正常的人话,不像外面那些疯子,我才说要出去看看的。”她说着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万一是文文回来了呢?”
月光无声地爬过门槛,在木板上镀一层银色。
陈昕去车上取了些米和干粮,又让李冬去井边打一桶水过来,先在厨房烧开。没花多久,一小锅米粥就煮好了。
老两口坐在堂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过了很久才喝完。等到这时,陈昕才又开口问向老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王叔,村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子抬起头,看向院门,把前几日的经历缓缓说了出来。
“那是在张建国,也就是小李他们口中的老张,从临水市回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