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蔓延
“……那天下午,老张从临水市回来,路过了村子。我当时没碰见他,只是后来听别人说老张回来的时候神秘兮兮的,像是逃荒一样,带了一堆东西。”
他停了片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当时还跟见到的人说,家里收起来的粮食先别往外卖,但问他为什么他又什么原因也不肯说,没留多久就匆匆忙忙地去水库了。”
老头看着桌上那盏没点的煤油灯,好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应该是老张走了后,大概过了两天,也可能是三四天,我年纪大,有些记不太清了。”老头的手指在搪瓷碗边缘来回摩挲,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不愿意记起的东西
“村东头张家的媳妇发烧了,烧到四十度,人躺在床上说胡话,一会儿叫儿子的名字,一会儿说有人站在院子里。村诊所的老孙给她挂了瓶水,没用,烧一直不退。老孙说可能是病毒性流感,开了退烧药,让她多喝水。”
“然后呢?”陈昕问。
“然后,”老头顿了顿,“然后没两天,又有三个发烧的。症状跟张家媳妇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浑身发虚汗。”
“诊所的老孙怎么说?”
“老孙也没办法啊,他诊所里就那几样药,能开的都开了,能挂的水都挂了。他自己也急,说这不像普通流感,流感不会吃了药一点用都不管。”
“后来有两个年轻人说这样不行,得去城里看。两个人骑了一辆三轮车,拉上他家的病人,天没亮就上路了。”
“然后他们就再没回来了?”陈昕问道。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和老伴躲进地窖前就再没见着他们人。”
陈昕没有追问,按老张的表现,在他回来前,临水市就多半已经出问题了,那三个人出去后,多半是凶多吉少。
“后来,是在半夜里出的事。”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讲一件即便过了很久也依然不敢大声说的事。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亮得院子里不用打手电都能看清楚地上有几片落叶。我听到从村东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声音拖得很长,像有人在被活剥皮。”
“有人在喊‘锁门锁门’,有人在喊‘谁来帮帮忙’,还有人在喊‘张家媳妇疯了’。手电的光在村里晃来晃去,村子里都乱成了一团。”
“张家媳妇?”李冬愣了一下,“就是第一个发烧的那个?”
“对。”老头说,“后来张家老二跟我讲,说张家媳妇在床上躺了几天,那天晚上忽然就坐起来了。她以前是个走路都慢悠悠的人,那天晚上忽然力气大得不像话,张家老二加上刘家老大两个大男人,愣是按不住她一个。”
“她咬穿了张家老二的虎口,张嘴又去咬老大的胳膊。敲了她几棍都没用,她爬起来就接着咬,不管身边是谁,见人就咬。”
老头端着搪瓷碗的手微微发颤。
“闹了半夜,最后好几个老爷们儿一起才把张家媳妇给按住,去的人基本上都被张家媳妇咬了,有的还被咬了好几口,弄完了大伙都是血淋淋得回去的。”
“原来如此”陈昕叹了口气,“那第二天是不是就陆续有更多的人发疯了”。
“是。”老头说,“第二天上午村里还好好的,等中午的时候突然就乱了,到处都有人尖叫,路上都是浑身是血的疯子,我看到这情况就赶紧跑了回来,和老伴儿躲进地窖里面去了。”
陈昕看了看地窖入口那块皱巴巴的地毯,又看了看老人瘦削的脸。“后来呢?躲起来之后还有人来过吗?”
“有。”老头说,“躲进来之后没多久,我和老伴就听到过外面有脚步声,还有骂人的声音,再后来就安静了。一直到你们来之前,再没听过人的声音,我们也一直没敢上去。”
老头把搪瓷碗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陈昕,又看看小李。
“你们呢?你们是从水库过来的,水库怎么了?”
陈昕沉默了几秒,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王文的事。一旁的小李则主动接过了话头,慢慢讲了起来。
老两口听完,没有再问。
夜深了。
陈昕把两位老人安顿回他们自己的卧室里。他把自己则去了偏房休息,他躺在从林山带出来的睡袋里,辗转难眠。他担心自己的计划起不到效果,也担心效果太过,这样做多少还是十分冒险。
临近拂晓,陈昕才终于闭上眼睛,在睡袋里面稍微打了会儿盹。
或许确实是运气不佳,他还没睡多久,就被一阵枪声惊醒。
听见枪声,陈昕猛地起身看向窗外。
天刚蒙蒙亮,枪声不大,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声音被群山闷住了大半,已经没了该有的爆裂感,听着更像是有人用木棍一下一下敲着老远的一棵枯树干。
枪声不是在村子里发出的。
陈昕他走到院子里,侧耳朝着声音的方向仔细听着。
李冬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握着木棍,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的睡意,张伟在他后面,工兵铲已经捏在手里。
而原本守夜的刘辉也站在院中,努力辨别着声音的来源
枪声还在继续。
是步枪,和昨天追他们的时候开枪的声音非常相像。
“是水库那边。”刘辉说。
陈昕点了点头,众人就这么站在清晨的冷雾里,听着远处一声接一声、如同闷雷般在山谷间回荡的枪响,直到天彻底转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