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腐臭

天色微微转亮。

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飘荡，把水库对岸的山脊线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影子，坝体上的应急灯还亮着，但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苍白无力，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

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人们伸着懒腰，搓着双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和晨雾混在一起。有人在活动筋骨，有人蹲在帐篷门口系着鞋带，有人在朝管理楼的方向走，打算去接杯热水。

然后风来了。

一阵凉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掠过水面，翻过围墙，灌进院子里，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昨天那种还只是带着隐隐约约的腐臭。

而今天吹来的，却是像一堵墙一样直冲人鼻腔的恶臭。

第一个人捂住了鼻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弯下腰干呕了一声，有人被熏得眯起了眼睛，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什么味儿……”

“是那些浮尸。”

人们朝岸边走了过去。

晨雾在水面上慢慢翻滚、散开，露出岸边的景象。

漆黑的水面变成了一片灰白色。

岸边的浅水区、石头缝里、被水淹没的枯草上面，挤满了浮尸，一具挨着一具，一层叠着一层，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半沉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圆鼓鼓的肚子。

它们随着水流的波动微微起伏，像一堆被水波冲上岸边的垃圾，在营地堆成了一条灰白色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尸带。

而这还不止岸边。

水面上，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浮尸在缓慢地漂来。它们顺着水流，一点一点地靠近水库，原本水库内积水够深，输入的水流会在进入水库后被逐步消解，连带着那些浮尸一起停留在水库中部。

但现在随着水位的下降，阻力的减弱，水流已经可以带着浮尸，一路长驱直入，直达大坝旁的岸边。

人们站在岸边看了几秒，然后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了口罩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眼睛里面流露着冷漠或是担忧。

腐臭味在晨风中越来越浓，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整个水库。

水库大门口，两辆越野车已经点火，发动机的低吼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越野车的车身上还沾着昨天跑山路留下的泥点子，车窗摇下来一半，坐在副驾驶的人正和车边的人说着什么。

周策站在门边，是他在安排这两辆车继续往北，去追踪陈昕一行人的行迹，以确认他们是否已经远离水库，而如果没有，这两辆车的人就要继续昨天的任务，把陈昕一行的威胁彻底根除。

沈渡站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座旁边，正和其他人交代计划安排，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就连语速也是，像是在赶着时间。

周策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步子很快。

他回过头，看见阿良正急匆匆地从大坝方向跑来。

“老板。”

“怎么了？”

“岸边的浮尸……数量比昨天预估的要多得多。”

周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游还在往这边漂，一具接一具。”阿良说，呼吸有点急，“岸边已经堆满了，再不处理的话，今天水库里的味道就会浓到没法待，而且万一里面有复活的……”

“复活的事情还没确定，就不要妄下定论，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那几个投降的人的话，他们的可信度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周策接着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还是要提前开始打捞。”他对阿良说，“虽然广播只说了K03可以体液传播，但这腐臭不处理也足够让我们都得上肺结核。”

阿良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管理楼，周策则去和司机说了几句，不到一分钟，两辆越野车先后驶出了水库大门，沿着土路往北去了，车尾扬起的尘土很快被晨雾吞没。

目送车队离开，周策就转身也朝岸边走了过去，同时对身旁的人下令道。

“把老魏搬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

“杂物间里的尸体，速度要快。”周策的声音不大，“趁早上还没开始忙，先把悼念仪式做了。”

那人应了一声，就和另一人一起跑去了管理楼。

周策继续朝岸边走着。

越靠近岸边，腐臭味越重。

口罩已经戴上了，但那味道就像是能穿透口罩的布料一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恶臭不止，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干呕。

岸边已经聚集了有二十多号人。

远远近近地站着，有的在岸边，有的在斜坡上，有的站在更远的地方，都叉着腰看向岸边。新来的人站在最前面，后面是那些从监狱里跟出来的老人。

站位分得很清楚，新人在前，老人在后。

阿良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正在分配任务。

周策走过去的时候，阿良正好念完最后一组。

“……你们几个，负责从岸边往斜坡上拖，其他人，在斜坡上面接应，堆成一堆，等会儿统一用推车拉走。”

被点到名的人只是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院子的角落里，马东旭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刚发的口罩。

他看着不远处那堆正在分发的橡胶手套和塑料雨衣，看着那些被叫到名字的人一个一个站出来，脸上带着不情愿但又不敢拒绝的表情。

他身边的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其中一个低声说：“马哥，这活能接吗？那么多尸体，万一……”

“万一什么？”马东旭打断他，把口罩挂上耳朵，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不接？你有枪吗？咱们有人吗？要是不去，信不信他们现在就把咱们赶出水库，就和方远还有那个傻子陈昕一样。”

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那些老人，他们身上背着枪，手里握着冷兵器，站得松松垮垮，有人叼着烟，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在小声聊天，就好像打捞完全不关他们事一样。

这些所谓的警戒到底是在防外面的丧尸，还是在防他们这些才加入的新人，恐怕只有那几个高层才知道。

“工具不够。”有人喊了一声。

阿良看了看，确实不够，打捞网只有两把，长杆钩子只有四根，橡胶手套倒是有的是。

“有工具的用工具。”阿良说，“没有工具的就用手拖，抓紧时间，中午之前把岸边的清理干净。”

用手拖……

马东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出声，其他的新人里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一众新人就只好都戴上了手套、口罩和胶鞋，踩着湿滑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沿着水位降低后露出的斜坡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