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当时谁也不知道后来
之后的调查不需要你再参与,你回家比划着把办公室里他们讨论的东西讲一遍,得到一大堆惊叹和安慰之后高兴地睡觉去了。
傅尘下在梦里听你又把这些话说一遍。
“其实我只是难受那一下,”你捞着裤脚,高兴地踩水玩,“我知道我哥才不会怪我。”
但你还是很高兴,有人能理解你那一瞬间的难过。
哥好,宋执好。
大家都好。
傅尘下慢悠悠地跟在你身后。他不喜欢水,所以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光走在水上。
你说一句,他就耐心地发出点声音表明自己在。
估计是吸取上次的教训,这次有关于他的梦境安静又平和,是一片看上去很漂亮的山林。
入梦的时候傅尘下站在河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有心想问,他也很快岔开话题。
好吧,既然他不想说的话。
封禅的时间已经过去,傅尘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回归长眠。你和他说了提灯人的事,傅尘下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不过看样子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因为之后谢辞还发消息感谢你,说之前山上那些鬼都排队要去轮回了。
原来捉鬼师也有KPI,听起来好可怜。
谢辞对此吐槽的回应是发了个“不辛苦,命苦”的表情。
除了傅尘下这件事,谢辞也和你讲了下乔文书的后续。
的确是被人下了心理暗示,死后因为暗示和一些其他的原因长留于世。大概当初下暗示的人只是为了预防可能存在的问题,却反而误打误撞地让本不应该存在的幻想变成现实。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谢辞说:“最重要的是,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天谴的残留。”
你听谢辞说过“天谴”,这是一种上天对于恶者的诅咒,这种诅咒并不单一,可能存在多个。你知道最近的有两个,一个是从玉山,另一个是对应着“天谴”的、被父母诅咒着的傅尘下。
说起来这个。
你回头去看身后的傅尘下:“你之前在看什么呢?”
傅尘下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你在问什么:“在看河里的鱼。”
你低着头看河水:“咦这河里有鱼吗?”
傅尘下:“不知道。我父王说有。之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他说要钓鱼。”
“钓到了吗?”
“没有。一条也没有。”傅尘下说,“我母后笑他,说他治国可以,钓鱼却不行。”
你好奇地问:“然后呢?”
"父王说人本来就不能什么都会,他不会抓鱼,可以让会抓鱼的来。"傅尘下低头看着脚下,“然后他和母后站在河边看我抓。这条河里根本没有鱼,我当时是这么和他们说的。”
那对年轻的帝后一边讲着“你儿子”、“你儿子”,一边让侍卫去最近的集市上买来鱼放到河里让傅尘下去抓。
傅尘下不理解但照做。
他把那段过往给你看。
身穿华服、看不清脸的年轻夫妻站在河边,脸貌比现在年轻很多,显得稚嫩的少年踩着木屐站在流动的河水里。
“这里面没有鱼。”
皇帝说:“你儿子说话一如既往气人。”
皇后说:“你儿子,你儿子。”
少年版傅尘下面无表情:“不管我是谁的儿子,这里面没有鱼,我不可能抓得到。我上来了。”
“哎哎哎你再等会儿!万一鱼只是还没有游到这里来。”
傅尘下:“我听得到你们刚才说去买鱼了。”
帝后选择性无视他的话,自顾自讲话。
“有个能读心的孩子真是一点坏事做不了啊。”
“下次还是在他殿里摆点什么不会思考的东西吧。”
“那也太孤单了。”
“……”
傅尘下:“你们听我说话,我要上来了。”
皇帝一手又给他按回河里。
“鱼来了!”
侍卫给傅尘下倒了一桶鱼在河里。
岸上的夫妻两个笑得前仰后合,被鱼劈头盖脸溅了一身水的傅尘下认命地开始抓鱼。
后面那段记忆如何傅尘下记不太清,和你并肩站在离年少的自己有点远的地方,看着那些过去和笑声都模糊。
你问他:“所以你最后抓到鱼了吗?”
傅尘下:“不记得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
你“哦”了一声,跃跃欲试:“那你可以现在放点鱼到河里给我抓吗?”
傅尘下无奈地看你:“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他伸出手,在半空简单地勾勒几笔。
金色的鱼群像被画出来的一样,在空中游曳,随后都跳进河里。
你搓搓手,踩着水开始抓鱼大业。
不过这个东西有点吃天赋和熟练度,你对此缺点经验,每次要抓住鱼的时候又手滑地扑空。就算抓到了,也会因为鱼用力挣脱而失手。
傅尘下一开始还在旁边看,看你越抓越着急上火,开始气冲冲地要和这群没办法真给你带到现实煲汤的生物决一死战,有点头疼似的也撩起衣摆卷起裤脚开始陪你。
“这边!”
“傅尘下,这样,你去那我在这我们包围它们!”
“很好,就这样!”
“……”
傅尘下一边听你指挥,一边把河底扎人的石头处理掉。
有时候你跑得急,水溅他一身。
傅尘下抹把脸,开始思考自己选的继承人怎么是这个德行,他还当太子的时候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做事,虽然无聊。
啊。
傅尘下忽然想起在遥远的过去,为什么父母忽然带他来河边。
因为母亲说她年纪还小的时候总在山野里跑,父亲从小生活在宫里,出行都有规矩,偏偏他又是个不守规矩的。所以这夫妻俩把政务丢给兢兢业业做事的大臣,轻车简从地把还在上课的傅尘下从太傅那里带走,说小孩就应该有点小孩样,带他去体验一下民生。
民生没有体验到太多,因为傅尘下没抓到鱼,这夫妻俩笑着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等到天要黑了,朝里大臣都急得亲自来抓人了,才恋恋不舍地提着傅尘下回宫。
傅尘下看着你拎着好不容易抓到的鱼给他炫耀,犹豫地露出个很难看的笑脸。
你:“……不想笑可以不用笑的。你这样看着很吓人啊。”
傅尘下困惑:“我平时不是这样笑的吗?”
你让他低头看水面。
清亮的水面找不出太多的表情和细节,刚才被丢到河里的鱼因为你的兴趣消退也消散。
傅尘下依然没从河里看到鱼,只看到了自己。
笑得确实不好看,不太像他那爱笑的父母。
他伸出手摸到脸,眼睛里装着波光粼粼的水色。
人回忆起过去应该如何?应该流泪吗?
傅尘下收回视线,难得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虚假的笑意。
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当时没有抓到鱼。”
你:“嗯?”
傅尘下自顾自地说话:“其实这条河里有鱼,只是我当时没有抓到,我就以为没有,也没有等到它游过来。后来我再也没有来过这条河,也没有再抓过鱼。因为在那不久之后,有人发起宫变。”
他平静地讲。
“我父母死在那场宫变里。”
“我对治理国家没有兴趣,但是我父母希望我做个好皇帝。所以我这么做了。但是我没有继承人,在我厌倦之后,我找不到继承人。所以我一直在拉人入梦。”
他轻松地笑起来,终于明白了什么一样。
“现在,我终于等到鱼游过来,也等到你。接下来只需要等着死掉,我就可以去和他们说……”
说什么呢?
你没有听清,梦就走到尽头。
傅尘下还是站在河里,离他稍远的地方,看不清脸貌的年轻帝后大声笑着。
当时谁也不知道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