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泥巴像
对于寿命漫长的生命来说,人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当晚,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这个梦里,你变成山、变成石头,无聊地数着日月;变成奔涌的大河,在广袤的大地上肆意撒欢。
你一开始觉得新奇,时间长了却觉得无聊。
天在你的头顶,地在你的脚下,而天与地之间那片空白,空无一物。
时间变成凝滞不动的琥珀,静悄悄地躺在幽深的森林里。
直到有朝一日,微小的生物拾起它。
山林热闹起来,时间也开始流动。动物们抱怨不知道哪来的东西扰得它们不得安宁,而你朝外眺望,在森林之外,遥远的土地上,有人建起城邦。
那城邦的寿命好短啊。
才建起又倒塌,甚至只在你犯困的一息之间,城池都换了好几个样。
那些乐此不疲的小人打来打去,又建起,又坍塌。华丽的宫殿一座又一座,破败的房屋也一座又一座。
你听见笑声、哭声、骂声。
有人捧起山上的土,用它捏了一尊人像。
他开始许愿。
神啊,神啊。保佑我们家里今年丰收吧。
你不觉得自己是他口中的神。
可他在流泪,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战乱,说着土地荒芜,说着天上没有下雨,庄稼颗粒无收。说自己的病痛,妻儿的孱弱……他说了很多。
神没有听见,你听见了。
你无法治愈疾病,没有办法阻止战乱。
但是水吗?
你有。
奔走的河流改了道,葱郁的青山长出甜美的果实。
你没有双手,但你把一切摆出来,任由那些人自取。
最初用土捏人像的男人第二年又来。他比去年强壮了很多,这一次带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他跪在人像前。
神啊。
他说,请您保佑我的孩子,让他平安健康地长大。
你做不到呀。
你苦恼地想,没有回应。——实际上你也根本回应不了任何东西。
男人带着孩子离开了。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往后每一年他都会来。只是背越来越弯,头发越来越白。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孩子越长越高,比他父亲当年要高得多。
他们依然会许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你有时候会实现他们的愿望,有时候不会。也有时候你稍微打个盹,或者分点神就跳过几年。
后来是哪一天,已经老态龙钟的人独自爬到你面前。
他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也不再跟随来看你。
他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流着眼泪把当年亲手塑起的泥像敲碎。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你忍不住要问他。
这个下雨都要连夜上山来为泥像遮雨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你的问题,老人边哭着,边用锤子狠狠地把泥像敲碎。
“神啊。”
你以为他还是要许愿。
但他说。
“您自由了吗?”
“这么些年我用这种凡人的愿望牵绊着您,是否是我的自私呢?”
“人啊,是贪心的畜生。许下第一个愿望,往后就还有无数个愿望希望被兑现。”
他将碎掉的泥片抱进怀里,踉跄地走回当初他取土的地方。
他跪下来,眼泪滴进土里。
“对不住您,实在对不住您啊。”
“我将或许禁锢着您的东西砸碎掉,您能够自在地离去吗?”
你听见风吹过林梢,山在叹息。
没有面貌的青年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边,拖长的衣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款式。
他说。
草生啊,那尊泥巴像不是我。你砸不砸碎它,我都不会因此出现或者死亡。
他是山林,是大河。唯独不是泥巴里被人视作神明的存在。
老人看不见他,你看得见。
你看清他跟随老人走回家,你也终于可以行动,于是跟在他们身边。
之前人烟稀少的地方盖上了房屋,老人的家在村子的中心,是最富有的一户。
在门口不耐烦等着的中年人努力缓和表情:“爹,你上山去了?”
老人冷眼看他:“你死了那条心吧!”
男人表情僵硬了一瞬,又强撑着笑脸:“我只是关心一下您。”
“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神像你自己清楚。”老人冷哼,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泥巴。
他平静地告诉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你不用找了,就算告诉你也没有用。我已经把神像砸了。”
男人没听清似的,木楞地重复了一遍:“砸了?”
他看着手里的泥巴碎片。这泥片上还留着他小时候胡闹弄的痕迹,后来老人又用了泥巴抹平,男人还搭过手。
他认得。
是砸了。
他猛然暴怒:“你个老不死的!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老人却呵呵地笑:“我早该遭报应了!”
他失望地看着这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孩子,转身要走。
男人不肯放他离开,扯着他要他去把泥像拼回来。
拉扯之间,老人磕到门上的铁钉。细长的一根,直直地刺入他的额头。
一直没有动静的人伸出手,那根钉子穿过他的手,免去老人的痛苦。
已至将死,什么都经历过的人怔怔地落下眼泪,随后捂着脸跪在地上,像当时年轻一样嚎啕大哭。
“我都做了什么!”
“我都做了什么啊!”
“我都……”
他哽咽得几不成声。
“……做了什么啊……”
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你和看不清脸的人一起参加了他的葬礼,敲锣打鼓间你听见有人在谈论。
说这人好命,在饥荒年间活下来,还把一家人拉扯着活过乱世。
说他家好像在信什么神,没听过有什么名字,就在山里,大概是什么野神。
说这家什么都好,就是儿子不常回家。老人死之前不知道什么原因,还在和孩子吵架。
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在为一尊泥巴像争执。
你给老人上了一炷香,旁边的人也跟着你学。
他还什么都不会,但笨拙地学着人类。
他弯腰又抬起,原本没有面貌的脸变成了一张你熟悉的面容。
泥巴做的神像造出了有血肉的神明。
谢辞把香插进萝卜块里,伸手牵着你,朝着远离人的地方高山走去。
“走吧。”
他没有回头看。
“再一会儿这里要被水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