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未名者
你不知道怎么形容梦里看到的谢辞。朋友再次睡去后，他也走出雪山，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哪怕他走过再多的路，见过再多的人，身边还是很少的人。
“老师，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呢？”
体弱的小孩趴在桌上问。
谢辞推开他凑近的头，叫他好好坐好：“我挺多朋友的，只是你没见过。”
“好耶！”小孩高兴地说，“那在我死后也还会有人陪着老师，不会让你孤单了。”
谢辞愣了下，问：“谁叫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想这么说的。”小孩说，“因为老师有时候看上去很难过。爸妈会来看我，我也有其他的朋友会在我回家的时候找我玩，但我好像没有见到过老师和谁一起。”
他天真又残忍地说：“等我死了变成星星，就没办法和老师说话了。”
“年轻人，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谢辞教训他，“你命长着呢。”
但凡人的寿命再长又有多少呢？何况这孩子身体还不好。
临死前他握着多年来容貌始终没有变过的青年的手，笑得费力。
“老师……”
“可以帮我照顾我那个不成器的孩子吗？”
谢辞不懂他们怎么都这么喜欢托孤，但这不算难事，他一直也是这样过来的，于是应允。
“老师……”
谢辞：“说。”
“如果有一天您不想再这样做了，就让他们自己去死吧。”
他乱七八糟地说着话。
最后一句话是。
“老师，我有让您觉得骄傲过吗？”
“一直。”谢辞说，“一直都是。”
男人笑着安然合眼。
在他留下的遗嘱中，他所有的财产除了给妻子和孩子买的基金，其他全交给谢辞。而那个和父亲一样体弱的孩子则要在成年之前一直待在谢辞身边学习。
“老师！”
谢辞抬眼，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爬得老高的小孩，气得头疼。
“给我下来!”
小孩：“可是这里能看见星星诶！”
他天真地问。
“哪颗星星是爸爸呢？”
“我死了之后能变成爸爸身边那颗星星吗？”
谢辞噎了下，缓和语气：“别想这么远的事。”
他把小孩提下来放到地上，牵着他的手回房间。
小孩很容易被吸引注意，一会儿就忘记这件事，缠着谢辞要他讲爸爸的事。
谢辞：“你爸是个混账来着。”
“混账是什么意思？”
谢辞：“……不听话的、让人操心的孩子。”
他看了眼被子里乖乖的小孩，感慨这真是人类幼崽赏味期。
“你别学他。”
小孩点头又点头。
但临死前还是托孤，笑着和谢辞说果然子肖父。
他问：“老师，多看看天空吧。”
谢辞：“看什么？”
“我变成爸爸身边那颗星星，你看到他的时候，就能看到我啦。”
他也和父亲一样，握着老师的手。
或许是上天也不忍叫人死前还是枯败的光景，将死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生气。
“老师，拜托您，帮我照看一下我那个孩子吧。”
“直到有一天，你觉得小孩真的很讨厌的时候，就叫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
一个，两个，三个……谢辞住的地方迎来一个又一个小客人，又很快地长大离去，再回来的时候牵着个还没大人们小腿高的孩子。
“老师，我带着我孩子回来看您啦！”
谢辞：“滚啊！”
男人笑嘻嘻地推门而入，轻轻地推了下孩子，叫他去谢辞身边。
“以后这就是你老师了，跟着他好好学习，知道吗？”
如此世代，如此相传。
来的人很多，离开的人很多，所幸一直有人在。
幸好，幸好。
你听见一道熟悉的、温和含笑的声音：“我就说，人类是种很可爱的生物吧。”
你偏过头，看到穿着古旧长袍、头发长而雪白的青年。
他也偏头看你，微笑着打招呼。
“你好啊。”
你回了句“你好”：“您醒过来了吗？”
“马上要死了，所以来朋友的梦里最后看看他。”他平和地说着吓人的话，“这家伙一直很让人操心啊。”
“怎么会……”
“因为最后信仰我的族群也已经走到末路了，没有人再记得我了。”他说，“我也不想庇佑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
“就这样消亡吧，就这样结束也是好事。”
他高兴地说。
“我从他们的信仰里诞生，最后也和他们一起走向终结。人世间的事十有八九常不如意，但我得剩下的一二，实在好运。”
他温柔地看着你。
“不用为我难过，万物都有尽时，我也不会例外。何况人类已经走出了自己想要的路，我们也不需要再继续等待谁向我们祈祷。”
“说起来啊，”他笑着讲，“我那天听见几个孩子在哭，说族人被骗，后代也因此受难。唱给我的祈祷词变成了诅咒，这让我很不高兴，所以对他施加了一点小惩罚。”
“真可惜啊。”
他也和谢辞一样叹息。
“我做不到更多事了。我现在连回应他们的祈祷也做不到了。”
你忍不住问：“如果我信仰您呢？”
你不用他的庇护，你不需要他做什么。
你认真地问：“如果我供养您呢，您能稍微恢复力量吗？直到有一天您觉得想做的事都做完……”
你忽然愣住。
这未名的神明笑着说：“那些供奉着谢辞的人也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多谢你，不过我能够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我向天命请求，给他们一线生机，于是他们遇见你。”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将死的事，太难过了。就让他们认为我不爱讲话吧，叫他们怨恨我这个不作为的神明吧。”
不过独自死去实在太孤单了。
那双冰冷的手带着股温柔的花香张开手掌落到你面前。
神明邀请你。
“要来我的梦里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