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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拾壹0%

拾壹

山里的冬日,天明得迟,六点钟,窗洞里才透出一团毛茸茸的天光,但奶奶的哭声已经亮了半边天,把我家左邻右居的猪圈、地窖都照亮了。全村人都知晓,我奶奶整治父亲有两大绝招:一是捧着爷爷遗像哭天抹泪,骂天骂地;二是上吊,以死相胁。我家西屋本是废屋一间,无楼梯,上不去,二楼只有残缺不全的几根搁栅(九根),还是烧焦的。这是鬼子第一次进村时作的孽,当时村里有几十间屋遭殃,有的掀了屋顶,有的垮了屋架,有的削了屋檐,有的断了墙,有的破了门,有的烧成废墟。总之,村子惨遭蹂躏,大伤元气,一时半会根本收拾不好。像我家,爷爷在世时收拾了一半,修了屋顶,补了断墙,外立面基本恢复如初,但内部仍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加上遇到父亲这种不争气的潦坯后代,恐怕永无痊愈之日。

在我印象中,父亲几乎从不涉足西屋,简直怕去!因为居中那根烧焦的搁栅上,悬着一根双股、绞成麻花的沙色麻绳,这是十六岁小姑上吊的绳子—是我家的羞!我的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奶奶急治父亲“潦病”的猛药。

父亲的潦病总体是慢性的,无法根治,时而又是急性的,像悬崖勒马一样,需要紧急救治。奶奶有两套急救方案:一是号啕大哭,二是上吊寻死。这天凌晨,我就是被奶奶凄惨绝望的恸哭惊醒的,那个悲悲切切啊,那个哭哭啼啼啊,那个骂骂咧咧啊,那个呼天求地啊,那个肆无忌惮啊,那个破釜沉舟啊,那个一声声“菩萨啊”“他爹啊”……每一声“他爹啊”之后必是一长串我爹(父亲)的罪状,然后是一通她如何可怜悲苦的诉讼—有时是对谁家或具体某人的道歉谢罪,有时是对谁家或某某人的诅咒谩骂,有时是骂天骂地,有时求天求地……有时……有时……总之,父亲犯的错误层出不穷,千变万化,有时害人家,有时被别人家害,有时害人害己,有时伤天害理,有时亵渎神灵,有时助纣为虐,无所不有,包罗万象。奶奶得随机应变,有的放矢,而且总是撕心裂肺,声泪俱下,不像阿山道士司法时千篇一律的哭丧,总是一个调,一套词,一个样,一张脸,不会滴下一滴泪。

阿山道士多次对我感叹说:“每次听你奶奶哭啊,好似我们整个双家村都在哭。”这促使我想,阿山道士老劝奶奶随他信,跟他一起做道场,会不会是相中奶奶的哭?哭丧便是要催人哭,催人悲从心中来,泪从眼底流。阿山道士哪有这功夫,他经常哭得不痛不痒,装模作样,让人哭笑不得,恨不得封他嘴。我敢说有了奶奶,他就如虎添翼了,就正宗了。所以难怪他经常一厢情愿打奶奶主意,打他的如意算盘。另外,阿山道士也多次对我说,要不是奶奶有这个哭功,一次次拉父亲回头,早不知父亲潦成啥鬼样子,没准全身都长满毛了,成野兽了。一般这时道士会捋一下白胡子,缓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