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奶奶以前常对人讲,人心是肉长的,现在他从养伤过程中体会到,肉是靠心长的。他的伤其实不重,虽然创口长,从胸膛起头,几乎一直伸到腋下,比匕首还长,但深度有限,最深处不过半个指甲盖的厚度,大部分只是皮开,划伤的。这一带肉少,血也流得不多。阿牛郎中信心满满地收下他,给他敷药、包扎(没有缝针,不会缝),完了信心满满讲,要不了一个礼拜,他可以照常去上学。一个礼拜后,伤势却越发重,伤口发炎,引起发烧,人神志不清。阿牛郎中上门来看,吓得脸色铁青,要求紧急送公社卫生院。阿牛郎中纳闷,小伙子年纪轻轻,精神气旺,免疫力强,一个简单的皮肉伤怎会愈演愈烈,收不了场?
告诉你原因吧郎中,他心坏了,冷了,僵了,死了,体现在吃不下饭,吃了就吐;睡不着觉,睡着就做噩梦,睁开眼就流泪。那个泪啊,像通血管的,只要心泵着,就止不住,流不完,流完了又流,流得满面孔都是,流过脖颈,淌到胸脯,灼烧伤口。就这样,伤口总在受伤,轻伤变成重伤,发炎引起发烧。眼看腐烂的肉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他心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动,好似迎来救兵。他渴望死,因为寻不出活下去的理由;他想杀死自己,毁掉这具可耻可怜的肉体,现在有亿万细菌从血里钻出来,杀出来,做他帮凶,当他援军,把他胸脯当战场,像蘑菇一样见风长,像青草一样铺张。他喜欢这种感觉,伤势越来越重,烧热越来越高,直到把自己烧死为止。
公社卫生院有更齐备的药品,关键还有能治他心病的干爹,尤其有二哥。干爹两岁时救过他命,然后一直逢年过节走访、拜年,十多年交情,彼此知根知底,子女也都熟识,认了亲眷。干爹有两儿一女,老大长四岁,他叫大哥,老二大两岁,他叫二哥,女儿同岁,叫名字。男女有别,女儿往来少,礼数多,无交情;大哥太大了,够不着,要仰望,也是交往不来,交情浅;二哥大两岁,刚刚好,能带他一起玩,也爱带他玩,左右是好,是够得着的好。打小两人同心同盟,对抗大哥,欺负妹子,交道年年多,交情年年长。只是,二哥这两年忙,当了学校的什么头目,不好好上课,四处乱窜,干爹正对他意见大,不想理睬他,想亲自出马,把干儿子心病治好(更不用说伤病)。干爹自信,凭自己水平包括感情,足以驱散他心底的黑暗,给他铺出一条光明之路,走出困境,浇灭死心。干爹的职位(医生)是见多识广的台面,一向爱讲道理,大道小理,常挂嘴边,诲人不倦。他也一向爱听干爹高谈阔论,从他灿烂的岁月里,从他岁月的褶皱里、光辉的阴影里,汲取泥土的芳香、青草的力量。多少次,他受了委屈,难受,想哭,不想回家,想死,干爹只要一句话、一把抚摸,甚至一个手势、一个眼色,他就受到安慰,得到解救。
然而,这一回,干爹各种花花绿绿的道理讲破天,他心里照旧是空着、冷着、冻着、黑着、苦着;是跌入深谷的感觉、脱底的感觉。他不要道理,不要安慰,拒绝安慰,安慰是对他羞辱、惩罚。干爹其实不了解真实背景,以为只是简单的一起同学打架,父亲暴力压制出手过重而已,本质上是情有可原的。干爹照这个思路,按常规套路和道理去安慰他,如对牛弹琴,根本不起作用,拉他回不了头。活着就是为了等死,再找机会死,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跳、心愿;他宁可以泪洗面,让泪水磅礴,流淌伤口,烂死自己,也不愿流出一句话,漏下片言半语。他要把真相带进坟墓里,让自己死得更加冤屈,更加理直气壮。他为自己在死亡面前表现出来的惊人的坦然和理智感到得意,对干爹不着调的语重心长反而是同情了,隔靴搔痒的无聊。
三天下来,毫无起色,干爹才去搬救兵,把老二找来。二哥被赋予重任,是要来力挽狂澜的,但刚开始表现差劲,不识相,坐下来只讲国家大事,从北京讲到省城,一路往下,讲到他们学校,革命是如何如火如荼,斗争是如何血雨腥风,战果如何捷报频传。尤其是两个礼拜前,在上级领导英明指挥下,县什么委员会人事发生重大变动,两位老家伙从权力宝座上被拉下马,提拔了一批年轻干部,谁谁谁被委以重任,任什么委常务副主任,主管全面工作,他们政治老师深得谁副主任的器重,被突击提拔为礼镇公社的什么委第二副主任兼人武部长,是个实权派。
干爹是厌烦儿子革命的,听了气从胆边生,骂他:我没叫你来讲这些!这些对他有屁用场。二哥正讲得兴头上,被打断并批评,很不高兴,反过来批评老子:你管我讲什么,要么你来讲。气得干爹干瞪眼,拂手走掉。干爹一走,二哥继续讲国家大事,革命故事,说他们政治老师一个礼拜前到他们学校视察,火线提拔他为校团委副主任。讲到这,二哥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正主任暂时空缺,他实质就是主任,等毕业了这岗位笃定归他。昏迷不醒的他没睁开眼,发着高烧呢,却依然感觉到二哥的激动,手被紧紧握着、捏着,似乎非要他有回音,于是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多数人高中毕业找不到工作,二哥未毕业工作已找到他,而且他曾经的愿望只是毕业能留校当个保安、门卫,现在从普通的近乎卑微的门卫,一下提拔到团委领导,云泥之别,鸡凤之变,一飞冲天的荣耀,难怪表哥激动。怎能不激动?他学习成绩一直不如意,对明天不敢做美梦,如今美梦找到他,落地生根,刚刚结果,像刚出笼的馒头,还热着呢,喜悦之情满出来,顶着喉咙,当然要一吐为快。所以,干爹,你别怪他不识相,讲空话,这是人之常情,过度的喜悦和悲痛一个样,要折磨人的,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吐了就好了,可以步入正题,言归正传。二哥站起来,在病房里踱步,一边讲,你的事情我已听说了,我很同情,口气和样子都有点领导味道,要我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机来个一刀两断。什么意思?给你举个例子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医院的前任院长,他家的事情。
前任院长留过洋,曾在省城大医院当名医,后来搞运动,受挤压,被斗争到这边。这是十年前的事,那时这儿医院都提不上,只是一个医疗站,三两个医生,方圆十几公里,几十个村庄的毛病,从伤风感冒到头破血流,内科、外科、妇科、眼科以及各种疑难杂症,都是他领头医,造就他十八般武艺样样通。前几年成立医院,他名声大,医术高,人缘好,被推举当院长。后来两派武斗时,一位革命小将腹部中弹,找他做手术。中的不是子弹,是铁砂弹,打野猪的那种猎枪弹,黄豆一样,滚圆,又小,镊子夹不住。院长缺乏经验,又缺少器具,结果手术失败,小英雄死在手术台上。都说小英雄负的是轻伤,不该死,是院长别有用心,害死的,故意手术失误,整死的。害死英雄当然是大罪,于是被抓起来,开公判大会,判了十年刑。他有老婆,有子女(一儿一女),老婆和儿子都跟他遭了殃,工作的丢了工作,读书的被学校开除。只有女儿,十九岁,长相好,喉咙亮,刚被县越剧团选拔上去演青衣,前程似锦,不甘心当替罪羊,公开和父亲断绝父女关系,总算保住前程。
二哥讲,这就是例子,你自己想吧,是要死还是……有些话我不好明讲的,但我想你连死的心都有了,还有什么事不可以做的?想想吧,别犯傻了,死是最没出息的,现在我同情你,但你如果寻死,我瞧不起你。我要跟你讲的就是这些,你信就听,不信拉倒,我要回去上班了。
他刚才一直闭着眼,这会儿突然睁开眼,无力地望着二哥,却是有力盼着二哥别走,接着讲下去。二哥不管他,站起来就走,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送,似乎是已经瞧不起他,把同情和鼓励都收走了。
二哥走出医院,被正在外面抽烟的干爹拦住、指责,你怎么什么不讲就走了。二哥老练地反驳他,老爸你不懂,这时光不能多讲,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去想最好。老爸说,他就是想死,这小子!儿子答得坚定,不会的。顿一顿,又补一句,等他伤好了去找我好了,我反正天天在学校,他可以随时去。老爸说气话,我看他随时要死!再说学校不是停课了,你在那干什么,不如在这儿陪陪他。儿子说,老爸你别杞人忧天了,我已经给他注入了革命的活力,这个世界是我们的。
确实,二哥虽则来去匆匆,却有绝处逢生的神力,尤其举的例子,听上去跟自己隔山隔水,想起来却是贴心贴肺,不偏不倚,刚好针对他心,塞得进,含得住,尺寸正好,像榫头对准卯眼。他感到心里边切进一股风,冒出一团水,一种久违的生疏的感觉;风裹夹着热和光,水带着声响,一种冰雪消融的活力生机,把他和过去隔开,回不去了,也是回来了。病房是简陋败相的,对面病床上胡乱卷着一团被芯,带血迹的,像刚送走一个死人,血迹是临死留下的证据。窗外,暖春的阳光已经厚实,生根结穗似的,斜的满的灌进窗门,顶上一层昏昏黄黄,像镀了一条沙沙的金边;中间一大层明明晃晃,照出浮浮沉沉的扬灰,烟雾茫茫的,有烟火人气的乱象和世相;下面一层是黏黏稠稠的,像有自重似的,最后都挺不住,趴倒在地面上,有些晦涩晦气。
他奇怪,自己怎么会看得这么细致,像没见过阳光似的。这也是回来的感觉,嘤嘤嗡嗡的,顾盼生辉的,辉也可能是灰,丝丝拉拉的,一团麻,理不清,总之是眼里心中都有物质物理的乱—乱就是回来的感觉!不像之前,眼里黑,心里黑,一味的死光死静,万念俱灰,万籁俱寂,像人没有死,心已从芯子里烂。现在,他觉得芯子里钻进东西,像二哥走出去,其实是走进了他芯子,芯子不空洞,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