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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信柒0%

柒

日本大老板有个中国名字,叫宋良冢,这几乎是他身上唯一的日本标签—把“冢”字植入名。除此外,姓也好,相也好,穿着也好,甚至音容笑貌、仪态举止,都和上海街弄里的一个人无有异别。他也会说上海话,会唱越剧,还会吊几句京剧,普通话更不用说,四音比我标准,用词比我考究,爱用“之”“汝”“方才”等字词,古意彰显。他自称祖上是江苏常熟人氏,宋是祖姓,家族中曾有长者在杭州径山万寿禅寺(径山寺)出家,多年任职禅堂首座,太平天国早期寺院被烧,大批和尚、职员沦落民间,一小众东渡日本京都,投靠东福寺。东福寺认径山寺为法脉祖庭,对来自祖庭的和尚及信众慷慨相助,“首座”更是被器重,留在寺内新辟禅堂,弘扬佛法,倍受礼遇。太平天国既不太平也非天国,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家人络续逃亡日本,投靠“首座”长辈。说来其家族在日履历也就百十年,不出五服,加之其父叔一辈“侵华”期间,多人多年在华服军役,中国对其家族而言,“实乃相去不远”(其原话)。

“吾必须言明,”其接着道,“不论是吾父或是吾叔,都未曾在中国作过恶,杀过人,他们不过是卑贱地从命而已。”

我忍不住顶撞他:“据我所知,你父亲当时是驻扎在我县的大军官,你在上海读书,在杭州生活,养尊处优,俨然是一个大少爷。”

他说:“首先,吾父并非大官,管掌的不到二十个官兵而已。这你可以查史,当时驻扎在汝县城的是支何部,官兵多少,长官系谁,为人如何。其次,即使为大官仍乃卑贱矣,因是被迫,不得已为之。这你也可以查史,当时天皇颁令,凡吾等之辈,即不出五代之日籍华裔,年满十八(后降至十六)、不届半百(后升至六旬)均须赴支那服役,为兴建‘大东亚共荣圈’尽绵薄之力。吾父、叔本是学界人士,吾父悉心研究佛门禅学牛头宗一脉,吾叔乃数百小白鼠之头领,潜心钻研抗生素科学前沿,一夜间均被强行列入名单,不日便被拉上某军列,开拔沙场。”

他略作停顿,看我无反应(似乎理解,又似不屑),接着道:“初次见面,吾没信心令汝理解一个独特的家族,但有初见便有再见,如同汝父,在如此坚壁清野的时代我们依然音讯不断,以期相见,何况今时。卑末自信,汝终将信吾言:日本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向世界犯下滔天大罪,尤其对中国更是罪行累累,孽不可恕。但,并不是每一位军士均有罪,若有一个没有,乃吾父,两个,则是吾父和吾叔。先辈在此,不敢妄语,请受卑末一礼,纳吾忠言。”

他本是端坐于方宽偏长一些的枣红色案台前,此刻起身对我低眉作揖,亮出一圆圈头发稀拉的平顶,像一个年轮。我不知所措,慌作一团,胡乱还礼,无章无法。复落座,他继续一边向我诚朴进言,一边对我展示茶艺,循循有序之道,款款有形之相,可观可赏。我一直没喝,他把盅中茶施舍,又施满,劝我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