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带着无人区的孤绝
姜阮看着周劲,静静地。
可可西里的风又传入她耳里。
去年从西宁一路到格尔木的记忆倏然浮出脑海。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
没想到他们还有后来。
再入青海踏进无人区,她爱上了这个人。
在此之前,她以为她不会这样的。
父母破裂的婚姻令她十几岁就不相信了婚姻,但也许是人生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忽然意识到,父母的选择与失败,是他们自己的课题,而不是她的课题。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他们的课题里。
从来没有好好的想过她的课题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她该剥离出,去寻找自己的课题了。
周劲感觉自己等待了好久,可可西里的风声在耳边回荡着,他却仿佛空耳了般,世界只剩下一片安静。
姜阮怀里的猫动了动,她低头看一眼猫,摸了下它圆圆的脑袋,就放它离开了。再抬头,她看着周劲的眼睛,对他一笑,说:“等你回北京,我就告诉你答案。”
一语出,周劲忽觉世界有了声音,随即低下头去,肩膀开始一颤一颤起来,过了几秒,是低低的笑声传来。
听到他的笑声,姜阮也轻轻笑出声。
没一会,周劲抬起头来,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姜阮,眼眶微微发热。他多想姜阮此刻就在面前,他想抱她,摸她的脸,亲吻她。
可是,他们此刻却隔着两千多公里。
看着姜阮有一会,周劲声音有点哑地道:“姜阮,等我回北京。”
姜阮笑着:“快了。”
周劲点头:“嗯。”
其实,周劲知道了姜阮的回答。
这个夜晚,她没有说拒绝。
只是,有些话她想当面告诉他。
他知道,姜阮是愿意的。
又一次通话结束。
可可西里下了雪。
在这荒凉无际的无人区,周劲看着远方,任由白雪落在头上,忽然和边上的边巴说:“她说等我回北京,就告诉我答案。”
边巴看着他:“我听到了。”
“边巴。”
“嗯?”
“我买好回北京的机票了。”
“我知道。”
“真想今天就到了北京。”
边巴说:“还有两天。”
风雪飘絮。
周劲没有说话了。
他是腊月二八回北京的机票。
马上又是一年除夕夜。
-
二七这天,姜阮忙活了一整天。
除了姥姥院子里的柿子树挂上小红灯笼,她还给自己东城的房子装饰了一番,大面积的红色让新年味儿越来越浓。
好久没给自己买年货的她,也跟着姜教授去一趟市场,买了一堆回来,客厅的茶几和餐厅的餐桌上都摆上了。
终于忙完一切,已经夜幕降临。
姜阮倒在沙发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拿起手机,拍下今日喜庆的成果,然后给周劲发过去。
周劲依旧是没有马上回复。
姜阮点开发出去的照片又看了看,就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迈步走进了书房里,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
时隔一段时间,她又打开了可可西里的素材笔记。
细长的手指摩挲着上面有些潦草的字迹,那些慢慢沉淀下去的情绪又浮上心头,米玛的笑脸又清晰了起来。
良久,姜阮长叹一口气。
笔记本又被她锁回了抽屉里。
她还是没有办法就此下笔。
不是写不出来,是怕写得太浅,辜负了可可西里这片净土,也辜负了那些用生命在守护着的人。
再回到客厅,姜阮收到了周劲的消息。
他说:【灯笼和对联都不错。】
姜阮扬着嘴角回一句:【对联我写的,灯笼我自己装的。】
周劲又没有马上回了。
无人区那边,他在发完消息,就去会议室开会了。
站里突然接到消息,阿布和豹哥前两日出现在格尔木附近的一个小镇里,阿布打伤了饭馆老板,拿了现金6000元,又抢了一辆面包车,两人才就此逃跑。
开完会,周劲神色有些沉地走到院子里,望着东北方向,一边摸出烟盒与打火机,抖出一根烟,咬在嘴唇上,抬手遮风点燃,然后长长地吸一口入肺。
次仁走出来,就见他站在院里抽烟,顿了一下,迈步上前,视线落在他唇上忽明忽灭的香烟上,也想抽根,便去摸摸兜,结果什么都没有摸着。
烟和打火机都落在会议室了。
周劲瞧见了他的动作,把自己的给了他。
次仁抽出一根,点上,给回周劲。
两人都望着东北方向一会。
次仁出声:“和家里说了没?”
周劲说:“还没有。”
次仁安静了下,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只能是忙完后再回去了。”
这次接到消息,开完会,他们就要参与抓捕盗猎分子的紧急行动。这一趟,就不能回家过年了。
抽完烟,周劲回了宿舍。
脱下大衣挂起来,他往火炉里加入羊粪,看着火一点一点地烧旺起来,滋滋的燃烧声和光亮让他觉得不是那么冷了。
就这么烧着火坐了许久,他才摸出兜里的手机,看见姜阮的消息,回她一句“姜作家真棒”,之后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对她说:“妈,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周母沉默了一下,尽管很是失望,却还是笑着回一句:“没事,什么时候有空回来都行。”
“对不起,妈......”
周母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就是一个新年吗?只要你回家,对我和你爸来说都是新年。”
这话一说,周劲心底一阵难受,开口尽量平静地:“等这次忙完,我就回北京看你们。”
周母说:“好,我们等你回北京。”
挂断电话,周劲安静了一会,才点开姜阮的那串号码,迟迟没有拨出去,最后打开简讯,编辑一条:【姜阮,我不回去过年了,临时有紧急行动。】
姜阮看到那条消息时,人不动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有两分钟,才拨通周劲的电话:“喂。”
周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姜阮问。
周劲声音有点沙哑:“我......”
“不就是不能回来过年吗?”姜阮满不在乎地说,“春节后也是可以回的,到时候我接你。”
“姜阮。”周劲声音更哑了,“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姜阮说:“我说过,你守护可可西里,我守护你。”
“对不起。”周劲说。
姜阮笑了笑:“别道歉。”
周劲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一定会回去的。”
还没当面听你说你愿意。
姜阮说:“好,我等你。”
外面又响起了风声,声声凛冽,带着无人区的孤绝,落进耳畔里,满是天地间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