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我会一直在(中)
“你去买杯热饮,别含茶成分。”
林目森说完,朝宋醒走去。而宋醒似乎也感应到爱人的到来,在此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
“你来了。”宋醒站起来,眼圈分明红着。
林目森点头,握住他两只手替他暖着,“穿这么少,我早上怎么说的?转眼就忘。”身份证知道带,偏偏一件随身衣服不记得。行李也不回家收,怕是得到消息浑浑噩噩订票就往机场赶。“学校那边请假了吗?请了几天?”
“暂时请了三天。”如果宋醒的记忆没错,C市老家那边的习俗应当是这样的。第一天遗体放在家里供人悼念,第二天火化,第三天送上山下葬。
“好,请好假就好。坐吧,还有十几分钟才登机。”林目森拉着他坐下,又将他揽进自己宽厚温暖的怀里,一边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他柔顺的黑发。
“是谁打电话通知你的?”林目森不希望是宋栋梁,宋家长子说话粗鲁,每次打电话都把宋醒骂得像个千古罪人,表面上宋醒不以为然,心里多少还是会难受。林目森和他交涉过,言语威胁才起到一定效果。
“宋悟。”宋醒如实说,“宋悟说他们都不准备告诉我的,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让我知道这件事。”说罢,宋醒愣了愣,“我是不是不该回去?”明明已经断绝关系,父子间早无恩情,他其实没必要回去的。但偏偏还是这样做了,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行为的动机。
“不做让自己会后悔的事。回去是正确的,有我陪你一起,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怕。”林目森知道,如果不回去,宋醒未来会一直想这件事。过去的芥蒂会在宋醒心中深埋,直至成为解不开的心结。
宋醒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坚定了某种决心。“他们可能会态度很差,你不用在意,站在我身后让我来解决。”
林目森点头,心里却不这么想。他做足准备,这一次要成为宋醒最大的底气,替他阻挡可能来自家庭的又一记重创。
飞机上,林目森陪宋醒看一会林默推荐的无脑放松综艺。宋醒提不起兴趣,林目森便让他靠着自己睡一觉。三个小时,睡一觉便到了。
宋醒嗜睡,很快睡过去。但不安稳,似乎是噩梦。
到了C市,时隔十多年,宋醒回到故土,心情沉重。林目森安排的事务都已经办好,一行人换掉深浅颜色不一的衣服,穿上适合奔赴丧事的黑色。
C市很冷,气温接近零度。林目森让宋醒多穿一点,又让林默临时买了帽子围巾和手套。大事重要,小事上也不容忽视。况且宋醒的生活细节在林目森这里,从来不是小事。
车平稳开向宋悟发来的定位。宋家现在不住原来的破草屋,在村里另一处重新盖了两层小楼房。明明连最小的宋悟都在县城靠市区近通了地铁的好地段买了房,偏偏两位做了爷爷奶奶辈的老人还守着没几个人的村子,不愿意搬进城里。种几亩田,养着鸡鸭,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淳朴带来了愚昧落后。不愿意往外走,固守思维,守到死也不愿意承认时代早改变。
有不那么大众的喜好不是什么杀了人十恶不赦的罪。
爱,从来是自由的。
林目森一直握着宋醒的手,能清楚地感受到离村子越近,残留在记忆深处的场景不断涌现,宋醒握着的手也越来越紧。
“没事,我在。”林目森安抚他,视线不时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山,不是青山,是难以搬动的成见的大山。
即便定位不够准确,靠哀乐从何处传来也足够分辨具体的位置。
车在不能再往里进的地方停下。林目森先下车,替宋醒打开车门拉着他。
宋醒没有避讳,借力弯腰下车。
“不用担心,我可以。”宋醒松开林目森的手,朝他露出一点安慰的笑容。
林目森相信他,默默替他理好外套里面衬衫的领子。
小林和跟着的保镖坐另一辆,也跟得上找来的司机的速度,跟随着停好车。
林目森没有特地交代要开普通的车,C市分公司便按照最高礼节派来俩辆价值千万的车。这样也好,林目森没有在宋家人面前袒露自己身份的意思,但有必要靠一些细节让众人清楚,放尊重一点,宋醒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人。并且,宋醒永远不需要这个家。离开这里的宋醒现在过得很好。
宋醒走在最前,林目森走在他身侧。这一次,并肩而行。
围了院子,院门开着,宋醒刚刚迈过门槛,宋悟看见率先迎上来。有几分尴尬,正常,毕竟已经太多年不见。但宋醒的长相变化不大,宋悟还是认出这就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二哥。二哥话少做事却最多,成绩好每周从县城放假回来还给他带零食。所以,他是这家里最不埋怨二哥离家的人。
是父母的错,二哥只是勇敢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
“二哥。”宋悟主动喊,“这位就是林先生吧,您好您好。”
林目森颔首,算打过招呼。
“是明天火化吗?”宋醒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
“是的,今天家里忙,亲戚们都来随钱(按照乡俗,有人去世按照礼节均需随几百至几千不等金额,还要送花圈之类的。)幸好请了厨师来做饭招待,不然忙不过来。”
似乎是听到动静,宋家其他几人也从家里跑出来。见到来者,惊了又惊。
先看到宋醒等人的是老四宋梅,其叹一口气,又折返拉着其他人出来。宋栋梁搀扶着悲痛欲绝的孙红秀,后面是宋家的几辈人。
浩浩荡荡一群人,直直朝宋醒走来。宋醒下意识往后退,可后面就是门槛,退无可退。
宋悟见状,先是对宋醒说没事,随后便走向宋家一行人,顾自说,“是我告诉二哥的,我觉得还是让二哥回来看看,要不然对他太不公平了。”
生死是大事,再大的恩怨纠纷也该伴随人离世一笔勾销了。
“你小子,他就是个白眼狼,我早打过电话说爸生病向他借点钱,他都大学老师多有钱了,这点都不愿意给。现在爸死了,他怎么有脸回来。”宋栋梁怒骂,口上句句称他,其实句句看着宋醒说的。
林目森适时揽过宋醒的肩,他眼神锐利,看着宋栋梁,示意他嘴巴放干净一点。宋醒给的一百万,不,根本不止一百万,谁拿的最多心里清楚。真打官司闹上法庭,别说不留情面。
“大哥,你忘了爸怎么说的吗?你怎么还能这样对二哥,二哥对咱家仁至义尽了!”宋悟反抗。
宋栋梁松开孙红秀,作势要打宋悟,“你小崽子,你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是也想被赶出家门了是吧。”
“就是就是,小悟,快别说了。大哥你也消消气,别怨气这么重。”二姐宋丹从中缓和两人关系。
“为什么不能说,大姐,你别帮着哥说话了。爸走之前怎么说的,你们都清楚!”宋悟想起离世的父亲,愤怒又悲伤。
吵得不可开交,小辈的几个也吵起来。在这时,孙红秀,宋家现在最具威严的人发话了,“都别吵了。”
她自己杵着拐棍,偻着腰朝宋醒走近。满头白发,苍老在其身上尽显。
宋醒不敢认,他记忆里的孙红秀不是现在这样。是泼辣的,蛮狠不讲理的,却也是年轻的,脸上常带着农家妇人淳朴的笑容。
宋栋梁上来搀扶她,闭嘴了,大家一时都安静下来。
孙红秀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她看着面前又高又瘦气质明显不同于农民的二儿子,又看看他旁边站着的据三儿子所说家产几十亿的富豪,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宋醒嘴唇微微发抖,他喊不出母亲二字,却还是被血缘与生俱来的亲切感折磨得难受。
不是说该恨吗,怎么恨到头除了自己难过什么都不剩下了。
林目森并不代替宋醒与宋家众人开口言说,他只是牢牢揽住宋醒,给他面对过往和内心最痛苦根源的力量。
“我……我回来看看。”宋醒好半天才开口,看看谁呢?父亲二字他同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好,你爸在里面等你呢。”宋仁义病榻前,对宋家子嗣说过,不要再打扰宋醒。已经欠很多了,农村家养一个孩子,养到十八岁也没花多少钱,况且宋醒从小就懂事,砍柴做家务照顾妹妹,为这个家做太多。一百多万不该收的,但家里几个兄弟姐妹的日子苦,拿来帮衬几人把日子过好点,宋仁义自知受之有愧,但自己无能,宋醒的钱确实在帮宋栋梁成家立业,帮宋丹宋梅孩子念书,帮宋悟上大学上起了大作用。
他们装作硬气,死不接受孩子的喜好,却又拿着孩子的钱,像吸血的水蛭。
宋仁义眼睛两行清泪,浑浊不堪。他对孩子们说,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宋醒,请代他道歉。不,是整个宋家都要向宋醒道歉。
他们,都对不起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