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世间从无这么快的极速
金翅大鹏的那尊仙已没有完整的形貌了。
他仍是保持道身，未显露本体。他的半边身躯被黑泥蚀穿，自肩胛至腰际豁开一道巨口，内里不见血肉不见脏腑，只有空洞，连仙光都不再发散。
他背生双翼，金羽却凋零殆尽，仅余左翼尚有十余根残羽，羽色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他的左腿齐膝而断，断口处没有血，血流尽了，只有纯白的仙骨裸露在外，在风中微微震颤。
但他的背脊仍然挺直，他的双翼仍然展开。
“站在仙道尽头的绝世人物，竟然被孽物逼成如此惨状？”墨遥心中震颤，“血都流尽了，肌体不再生辉，神异不复，连复原都做不到！”
这尊不朽的妖仙，竟为了这片天地战至油尽灯枯，近乎陨落！
墨遥心中五味杂陈，这般伟大的人物，后裔却因魔修与人族反目成仇，如今两族的关系已如玄冰，彻底无法挽回！
正当他这般想时，那尊妖仙忽然动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那尊妖仙施展了金翅大鹏一族的天赋神通。
这天赋神通由一尊妖仙施展，甚至远超寻常仙术，达到了真正的世间极速，连时光都被抛在身后！
以墨遥的修为，本不该看见这一幕的，这神通太快、太霸道，非元婴修士所能直视，就连九境强者都不一定能窥见其中玄妙。
但墨遥此刻看见了。
他看见那尊妖仙身后的金翼散发辉光，无数玄妙的符文沉浮，带着世间难觅、近乎天地规则的法理。
那些法理玄妙晦涩，但此刻却拆解成一个又一个奇异符文，浮现在墨遥眼前，让他醉心其中。
“是了，这就是系统经验值的作用。它让我看见仙古一战，看见这尊妖仙施展极尽的金翅大鹏神通，将神通最本源的一面向我展现。”
“我窥见了一丝法理，那是世间极速，是此前鹏无夜不曾掌握的，金翅大鹏神通的真正玄妙。”
一个个奇异符文被墨遥领悟，那金翅大鹏神通由一个个奇异符文编织，而后被他掌握。
墨遥不再体会法理，或者说，那种玄妙的状态消失了，他掌握了粗浅的金翅大鹏神通后，再也不能进入那种状态。
但他仍能看见那尊妖仙的动作。
那尊妖仙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虹掠过战场，如龙蛇腾空。
他的速度快到了何种程度？
他的心念所至，身躯已至，心在东人在东，心在西人在西，心念与肉身之间没有距离。
金翅大鹏妖仙每一次振翅，他身前的孽物尚未来得及反应、甚至尚未察觉他的存在便已覆灭。
因果尚未生，他已斩；万象尚未成，他已灭。
他太快了，快到孽物的感知追不上他的轨迹，快到黑泥的侵蚀来不及攀附他的翼缘，快到他杀敌如秋风扫落叶，而落叶犹在枝头时秋意已逝。
远方战场，那些自黑泥中诞生的孽物仍在行动。
那尊六首蛟龙正在吞噬一尊垂死的大鹏，它六首齐动，撕咬那尊大鹏残存的翼翅，黑泥自它鳞片缝隙中渗出滴落在那尊大鹏的伤口上，嗤嗤腐蚀血肉。
下一瞬，金虹掠过。
六首蛟龙的六颗头颅同时凝滞，它们连那道金虹都未曾看见，六颗头颅便自颈上滑落。
那尊无首巨人正在推进，它迈步大地便震颤，尸骨被碾成齑粉，它胸腔裂开的巨口正在吞食一尊金翅大鹏女修的残躯。
那女修尚未气绝，半身被衔在巨口中仍在挥翼斩击，翼刃在巨人口腔内壁划开道道豁口，污血如泉涌。
金虹至，无首巨人僵住，自胸腔巨口至顶颈一道细线缓缓绽开，细线向两侧蔓延将整尊巨躯从中剖成两片。
奇异的力量仿佛隔断了时光，那五首巨人不再复生，也不再自我繁殖，真正的死去了。
那女修自巨口中坠落，被金光托住轻轻放在尸骸堆上，她的眼眸犹自圆睁望向那道已远去的金虹，嘴唇翕动：
“我祖，你已油尽灯枯，不要再战了！我们为这片天地做了太多，你要活着回来！”
没有回应。
那尊残仙斩过千万孽物，金虹纵横战场，每一次闪烁都有孽物断首裂躯。
他太快了，快到黑泥来不及复生那些被他斩杀的孽物，他斩断的不是肉身，是根源。那些被金翅斩落的头颅，断口处燃起金焰焚尽黑泥烧成虚无。
但他在变慢。
墨遥看得分明，不是他的速度变慢了，是他残存的身躯渐渐追不上他的心念。
他振翅欲斩向东面涌来的孽潮，但双翼尚在收拢，同族已被孽物斩尽；他心念已至千万里之外，但右翼已断左翼残损，身躯坠坠飞不过百万里。
他还想快，但肉身不许了。
那尊妖仙仍在奋力厮杀着，但金翅大鹏族的后裔渐渐死去，孽物化作的黑潮无穷无尽，自天地尽头涌来。
墨遥想战，他想救人，想斩孽物，却无法出手！
下一刻，苍穹忽地裂开一道无穷尽的裂痕。
那道裂痕缓缓向两侧撕开，露出其后的眼眸。
那眼瞳太大，大到墨遥无法窥其全貌，只能看到那片无边无际的红，红得令人发狂，红得令人忆起所有恐惧，忆起那段仙会的过往。
墨遥记得它，他记得这血红的眼瞳！
他与翎伊溯回仙古，险些被这眼瞳留下，是烈阳仙主出手才让他们回到了未来！
眼瞳出现的瞬间，战场上所有残存的金翅大鹏族战士都僵住了。
他们没有畏惧，也没有感受绝望，只是他们的存在被剥离，被世界抛弃。
这是一道诡异的术法，他们还在那，却似乎又不在了。
下一刻，整片天穹化作黑潮倾覆而下！
参战的金翅大鹏就这样死去了么？
不，没有。
他们的意志竟如燎原星火，冲破了术法的束缚！
那一瞬，墨遥望见万千尊金翅大鹏同时振翅。他们展翼，燃尽残存的本源，化作千百道金虹逆着倾覆的黑潮冲霄而起。
他们没有言语，没有嘶喊，只有振翅声连绵如雷，千万翼斩开天幕。
第一道金虹没入黑潮，金焰炸开在黑海中烧出一方空洞，空洞瞬息被黑泥填满，那道金虹再未出现。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千百道金虹如飞蛾扑火一道道没入黑潮一道道燃尽。
黑海中盛开朵朵金莲，盛放瞬息，旋即凋零。
那尊残仙没有动。他立在裂渊边缘望着那道倾覆的天穹。
黑泥攀上他断翼的创口，钻入他裸露的仙骨，侵蚀他残存的血肉。但他没有低头，只是望着苍穹。
不是望着那猩红巨目，是望着更远处。
他似乎洞穿了这方世界，洞穿了过往，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诸位道兄，此役已尽。本座有私心，为金翅大鹏族留了些火种，延续我这一族血脉。”
“我已油尽灯枯，那天魔不过投影，就算用尽最后的法力施展神通，也无法伤其分毫。”
“不朽也终将死去，但我想在死前，窥探那未来，看是否有新的火种能焚尽那黑暗浪潮。”
他振翅。
双翼燃起金焰，根根残羽如将熄的烛火燃尽最后的光。
那尊妖仙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虹，不是向前，是向上、向上、向上。
他穿透黑泥垂落的云层，穿透那猩红巨目的注视，穿透仙古末年紊乱的天机因果。
世间从未有过这么快的极速，快到抛弃了世间喧嚣、撕碎了诸多因果、步入了时间长河。
他顺着时间长河而下。
这尊妖仙将神通催使到了极致，世间极速的终极奥义不是横渡空间，是横渡岁月。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一切，肉身、仙道、神识、因果......只为去往遥远的、他无法抵达的未来。
诸仙不存，他们败了，这个时代终究归于岁月。
他想看一看，仙古倾覆之后，是否有新的晨曦升起。
墨遥立在那里，望着那道金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即将没入时间长河的尽头。
然后，那道金虹停住了。
墨遥醒了，自仙古战场的梦境苏醒，回到了归墟洞天。
玄妙符文蕴含着法理，在他体内孕育神通。
墨遥睁开眼，看到了那仙古战场所见身影。
他与他对视，隔着万古岁月，隔着生与死的无垠鸿沟，隔着仙古末年的血与当今之世的风。
那尊残仙的身形已近乎透明，金羽流散如萤，骨血归于虚无的边缘。
他的半边面容已化作飞灰，仅余一目的轮廓，和那轮廓深处依然澄澈的眸光。
他看着墨遥，看着他的纯阳之意，看着那灵海中沉浮的阴阳鱼，然后他笑了。
“你，不错。”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金羽化作流萤飘散于时间长河的虚无，骨血归于飞灰融于仙古末年的血风，什么都没留下。
神通宝骨自墨遥眉心坠落，他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