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番外:雪落下的夜晚
仙历32068年,洛城下了第一场雪。
大地银装素裹,柳条未抽新叶,反倒披雪白了头。
街上行人来往,纷纷为那即将到来的红火日子做准备。
街边的商贩卖力叫喊,脚下都用铁盆聚着炭火,身上也穿得厚实,大都是皮毛衣服,很暖和。
但城南的破庙很冷。
小姑娘蜷在庙里,膝盖顶着下巴,看雪粒子从塌了一半的屋顶飘进来,落在她破旧的棉袄上,化成一滩深色的湿痕。
她身前有篝火的痕迹,但炭对她而言过于珍贵,只能烧些别人不要的木头渣。
小姑娘捡来的木头渣只能烧几个时辰,她要趁天黑的时候去木料厂再拿些废渣回来。
她数了数怀里最后半个馒头,发硬了,掰开时掉渣。她小口小口地啃,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馒头在嘴里化出淡淡的甜。
庙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小姑娘竖起耳朵,等人走远了,才又缩回角落里。
她今年八岁,在这条街上流浪了两年。
两年前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爹娘把她放在城南的集市口,说去买糖葫芦,然后就再没回来。她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等到集市收摊,等到卖糖葫芦的老伯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
那老伯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往她手里塞了一串。
糖葫芦很甜,她边吃边哭。
后来她就学会了不哭,哭了没人理,还费力气。力气要留着找吃的,找暖和的地方睡觉。
城南这条街她熟得很。
哪家铺子后头的泔水桶有剩饭,哪条巷子的狗凶不能走,哪个时辰包子铺的老板会扔几个卖相不好的碎包子,她都一清二楚。
也有坏的时候。
冬天最难熬,棉袄是捡的,薄得透风。夜里冻得睡不着,她就缩在墙角,把所有的草都堆在身上。夏天好一些,但蚊子多,咬得浑身是包。
这两年有些人想把她领走。
一个穿绸缎的妇人,捏着她的下巴看了看,嫌她太瘦,说养不活;一个瘸腿的老头,说要带她去要饭,她跑了;还有一回,一个喝醉的男人拉着她不撒手,她咬了他一口,钻巷子跑了三条街才回到破庙。
从那以后她就更小心了,白天躲在破庙里,晚上才出来找吃的。
她知道哪些巷子能钻,哪堵墙能翻,哪条狗只是叫得凶其实不咬人。
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雪越下越大。
小姑娘把馒头吃完了,舔了舔手指,缩得更紧了些。棉袄上的雪化了,湿漉漉的贴着身子,冷得她直打颤。
她想,要是明天雪停了,就去城南的集市口碰碰运气。那边有个卖热汤面的摊子,老板心善,有时候会给卖不完的汤面。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脚步声停在庙门口。
“咯吱——咯吱。”
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拨开门口的枯草。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缩进墙角,手悄悄摸向旁边半块砖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雪光映着来人的轮廓,是个女子,穿着厚厚的貂裘,看不清脸。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了晃。
“这里有人?”
女子的声音很淡,像冬天的风。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砖头。
女子往前走了两步,灯笼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墙角那团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
小姑娘看见了一张脸,极好看的一张脸。眉眼冷得像雪,嘴唇却很红。
她穿得厚实,可裙摆底下露出一截小腿,光着的,踩在雪地里,也不怕冷。
“这样会冻死的吧?”小姑娘想。
“饿?”女子问。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女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小姑娘看见了。
“走吧。”女子转身往外走,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儿太冷,跟我去个暖和的地方。”
小姑娘没动。
女子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不吃东西?”
小姑娘想了想,把砖头放下了。
她跟了上去。
......
女子带她去的不是饭馆,是一座楼。
楼很高,挂着红灯笼,门匾上写着三个字。小姑娘不认识字,但觉得这三个字写得很好看。
楼里很暖和,到处都点着灯,亮堂堂的。有穿得很好看的姐姐走来走去,见了女子都恭恭敬敬地喊“柳楼主”。
女子只是点点头,一路带着她上了楼,走到最顶层。
顶层是一间屋子,不大,但很舒服。有床,有桌子,有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得人发困。
女子指了指炭盆边上的矮榻:“坐。”
小姑娘看着用洁白皮毛铺就的矮榻,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破棉袄,没有坐下。
“弄脏了也没关系,坐吧。”
小姑娘看着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女人,犹豫着坐下。
“真暖和。”她想。
女子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又去外头端了一碗面回来,放在她面前。
面是热的,汤很香,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小姑娘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不吃?”女子问。
小姑娘嘴巴发酸,她咽了咽口水,犹豫着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擦也擦不完。她就着眼泪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女子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吃完面,小姑娘放下碗,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女子看着脏兮兮的小姑娘,问:
“你叫什么名字?”
“阿拾。”姑娘说。
“阿拾?”
“捡来的意思。”她说,“以前我爸妈这么叫我。”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抹掉了。
“不好听。”她说,“我给你取个新的。”
小姑娘抬起头。
女子看了看窗外。
外头还在下雪,但雪已经小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檐角,落在灯笼上,落在远处的屋顶。
“玲珑。”她说,“玉玲珑。”
“玲珑是啥?”
“玲珑开已偏,点缀坐来频。”女子难得又多说了几个字,“在雪天捡到的你,便起这个名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忽然问:“你为啥要捡我?”
女子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想捡就捡了,哪那么多为什么。”她说。
玉玲珑觉得这个回答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