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处的风
回到后山竹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陈亦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臂伤口和灵力透支后的虚弱感一股脑涌上来。
姜榆欣牵着她直接进了卧房旁的浴间——那里引了温热的灵泉水，雾气氤氲。
“把衣服脱了，清洗伤口，仔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暗伤。” 姜榆欣语气依旧平淡，但动作不容置疑，已经转身去取药箱。
陈亦煊累得迷迷糊糊，闻言下意识“哦”了一声，开始解衣带。
手臂一动，伤口被牵扯，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窸窣的衣物落地声。
姜榆欣拿着药箱回转时，看到的就是陈亦煊背对着她，站在氤氲水汽中，光裸的脊背线条流畅而单薄，肩胛骨微微凸起，左臂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凝住血痂，周围肌肤泛着青紫。灰白色的猫尾巴因为主人疲惫和无意识地放松，软软地垂在腿间，尾巴尖还沾着一点演武场的尘土。
水汽蒸腾，让那身影显得有些朦胧脆弱。
姜榆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走近。“坐下。”
陈亦煊乖乖坐到浴池边的矮凳上，背对着姜榆欣。
温热的水汽让她昏昏欲睡，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凳子腿。
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肩头，检查伤口周围的情况。
然后是浸了温热灵泉水的柔软布巾，轻轻擦拭伤口附近的血污和灰尘。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姜榆欣平日里冷硬气质不符的细致。
“唔……” 布巾擦过敏感的伤口边缘，带来一丝刺痛和更多的麻痒，陈亦煊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喉咙里溢出一点模糊的呜咽。
“别动。” 姜榆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距离很近，气息拂过她湿漉漉的后颈和耳廓，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陈亦煊立刻僵住不动，耳尖却悄悄红了。
接着是冰凉的药膏被涂抹在伤口上，带来镇痛的舒适感。
姜榆欣的手指蘸着药膏，沿着伤口轮廓细细涂抹，指尖偶尔不经意掠过周围完好的肌肤。
那触感……微凉，细腻，带着药膏的滑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陈亦煊的背脊越来越僵，尾巴却背叛了她的紧张，开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左右小幅度摆动，像钟摆一样。
“尾巴。” 姜榆欣忽然出声。
“啊？” 陈亦煊茫然。
“抬起来，沾了土，擦干净。” 姜榆欣的语气理所当然。
陈亦煊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这、这也要师姐帮忙？！
她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身体比脑子快，那条不争气的尾巴已经听话地、慢吞吞地抬了起来，露出了沾着尘土的尾巴根附近。
她能感觉到姜榆欣的目光落在那里，然后是微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尾巴上的污迹。
动作依旧仔细，甚至……有些过分的慢条斯理。
布巾擦过尾巴上细密的绒毛，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到骨子里的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脊椎，直冲天灵盖！
“呜……” 陈亦煊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脚趾头尴尬地蜷缩起来，脸颊和耳朵烫得能煎蛋。
救命！师姐在给她洗尾巴！
这太超过了！
偏偏姜榆欣还一本正经地评价了一句：“平日疏于打理。”
陈亦煊：“……”
她不是猫！她是猫妖！化形了的！人形状态谁会特意去洗尾巴啊！而且她今天明明很干净，是比试弄脏的！
内心疯狂吐槽，嘴上却一个字不敢说。
终于，那折磨人的擦拭结束了。
姜榆欣又检查了她身上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其他伤口，这才用干净的布巾将她裹住：“好了，去穿上干净衣服，到静室调息。药力吸收前，勿要动用灵力。”
陈亦煊如蒙大赦，抓过旁边准备好的干净中衣，手忙脚乱地套上，连尾巴都来不及擦干，就顶着湿漉漉、炸着毛的尾巴和红透的脸，逃也似的冲出了浴间。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姜榆欣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将用过的布巾和药箱收拾好，她并未立刻离开浴间。
温热的水汽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只小猫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阳光、青草和一点点焦火气的味道。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尾巴绒毛的柔软触感。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清明冷澈。
暗翎……胆子越来越大了。
今日的试探，看似莽撞，实则精准。选在小较结束、陈亦煊最疲惫松懈的时刻，假意搀扶，实则探查她体内灵力状况，尤其是火灵根的活跃程度和……品阶？
他们对亦煊的兴趣，似乎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弃子”的关注。
这与她之前的猜测，隐隐吻合。
只是，他们到底想确认什么？
姜榆欣走到窗边，望着后山沉沉的夜色，指尖一枚传讯玉符无声碎裂。
网，该收一收了。
不过在此之前……
她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丹田之处。
那里，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阴寒悸动，正在缓慢而顽固地滋生、蔓延。
比预想的……要快。
是连日处理宗门事务、暗中布局应对暗翎，消耗了太多心神？
还是……今日看到小猫受伤流血，心绪波动所致？
她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灵力在体内流转，试图压制那股躁动。效果甚微。
看来，今晚又是个难熬的关口。
她转身，走向静室。
陈亦煊已经换好衣服，正盘坐在蒲团上，努力按照心法调息，吸收药力和回元丹残留的效力。
只是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舒服。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姜榆欣进来，眼神亮了亮：“师姐。”
“嗯。” 姜榆欣在她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调息，而是伸出手，“手给我。”
陈亦煊不明所以，将没受伤的右手递过去。
姜榆欣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冰润平和的灵力缓缓注入，帮她梳理体内因疲惫和受伤而有些滞涩的经脉，尤其是重点关照了火灵根核心区域，引导那股因战斗而有些涣散的灼热灵力重新归拢、温顺。
陈亦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连左臂伤口的刺痛都减轻了许多。
她忍不住将脑袋往姜榆欣那边蹭了蹭，像只寻求抚摸的猫。
姜榆欣没有避开，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还有些潮湿的发顶，指尖掠过耳根。
“睡吧。” 姜榆欣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在这里。”
陈亦煊本就累极，在这双重安抚下，意识迅速模糊，身体一歪，就靠着姜榆欣的膝盖沉沉睡去，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尾巴也无意识地卷上了姜榆欣的手腕。
姜榆欣低头，看着膝上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
脆弱，却又透着勃勃生机。
像一团温暖而不灼人的小火苗。
她指尖动了动，轻轻描摹过陈亦煊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点疲惫抚平。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开始自己的调息。
冰蓝色的灵力在她周身流转，试图构建稳固的防线，抵御丹田深处那股越来越汹涌的阴寒黑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渐深，竹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竹叶沙响。
陈亦煊睡得很沉，还做了个梦。梦里她好像抱着一块暖洋洋的、会发光的大玉石，舒服得直打小呼噜。
然而，睡到半夜，她忽然被一股极其不舒服的寒意惊醒。
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源自……身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靠着姜榆欣膝盖，变成了几乎整个窝在对方怀里。
而姜榆欣……
陈亦煊瞬间清醒了！
姜榆欣依旧盘坐着，双眼紧闭，但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周身的灵力波动极其混乱，冰蓝色与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能量疯狂交织、冲突！
那股黑色能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暴戾气息，正不断试图侵蚀冰蓝灵光的防线！
更让陈亦煊心惊的是，姜榆欣的体温低得吓人，搂着她的手臂像冰一样冷，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霜白的寒雾！
是魔功反噬！而且比上次雷雨夜看起来更严重！
“师姐！师姐你怎么了！” 陈亦煊慌了，想摇醒她，又不敢用力。
姜榆欣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剧烈颤动，却无法醒来，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闷哼。
陈亦煊急得团团转。她记得上次自己碰触师姐，似乎……有点用？
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一把抓住姜榆欣冰冷的手，将自己体内那点刚刚恢复了一些的、温热的火灵力，不管不顾地、小心翼翼地向对方体内输去！
微弱的暖流，如同投入冰海的火星。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暴躁地试图侵蚀一切的漆黑魔气，在接触到陈亦煊这股微弱却异常精纯温暖的火灵力时，竟然……猛地一滞！
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或极度吸引之物，狂暴的侵蚀势头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混乱！
就是这一瞬间！
姜榆欣体内苦苦支撑的冰蓝灵力光芒大盛，抓住机会，配合着那缕外来暖流的引导，强行将溃散的防线重新稳固，并将一部分失控的魔气暂时逼退、压制！
“咳！” 姜榆欣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气息萎靡，但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虚弱。
她震惊地看向陈亦煊，又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与她冰冷体温截然不同的、微弱却持续散发着温暖安抚力量的火灵力。
“你……” 姜榆欣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陈亦煊的火灵力……竟然能直接影响甚至短暂压制她的魔功反噬？！
这怎么可能？！
陈亦煊见姜榆欣醒来，松了口气，但看到她苍白的脸和嘴角血渍，又心疼又害怕：“师姐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样？还冷吗？”
她下意识地将更多的暖意传递过去，甚至笨拙地用另一只手去搓姜榆欣冰冷的手臂，想让她暖和起来。
姜榆欣感受着那毫无保留的温暖和担忧，心中最坚硬冰冷的某处，仿佛被这小小的火苗，悄然灼开了一道裂缝。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陈亦煊输送灵力的手，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别停……” 她低声道，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就这样……再一会儿。”
陈亦煊用力点头，专注地维持着灵力输出，虽然她自己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深夜，在冰冷与温暖的交织中，紧紧依靠。
直到姜榆欣体内的暴动被彻底压制下去，体温也回升了一些。
陈亦煊累得几乎虚脱，小脸比姜榆欣还白，但依旧强撑着。
姜榆欣看着她明明自己都摇摇欲坠，却还担心地望着自己的样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火灵根……竟有如此奇效？
是巧合？
还是……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升起。
若真如此……
那这只小猫，对她而言，就不仅仅是失而复得的温暖，更是……解决她最大隐患的关键钥匙？
这个认知，让她的占有欲和保护欲，瞬间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矛盾与挣扎。
利用她？
不，她舍不得。
可若这真是唯一的希望……
姜榆欣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看看吧。
至少现在，她需要这温暖。
也需要……牢牢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尤其是暗处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够了。” 姜榆欣轻轻松开手，阻止了陈亦煊继续输出灵力，“休息吧。”
她将疲惫不堪的小猫揽入怀中，用尚且冰凉但已不再刺骨的身体环住她，拉过薄毯盖在两人身上。
陈亦煊累得眼皮打架，却还是含糊地问：“师姐……你好点了吗？”
“嗯。” 姜榆欣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梳理着她脑后微乱的发丝，“睡吧。”
陈亦煊这才安心，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沉沉睡去，尾巴习惯性地搭上姜榆欣的腰。
姜榆欣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望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感受着那逐渐透过衣衫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暖意，眼底光芒明灭不定。
火与冰。
克制与依存。
秘密与守护。
前路似乎越发扑朔迷离，却也隐隐出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光。
她低下头，在陈亦煊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带着冰雪初融的涩意，与深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悸动。
夜还很长。
但怀中的温暖，足以抵御一切严寒。
而暗处的风，似乎也即将吹破这虚假的宁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