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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端玩家第八章 冬游0%

第八章 冬游

网络时代,网友与网友之间的关系就像蒲公英,看似聚拢,实际风一吹便散了。

我作为一个在社交网络沉浮的达人,深谙其理。

那夜之后,我和韩彻继续做朋友,但没有彻底原谅他。没原谅他是我的说辞,主要是,我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与他相处。

我和他一开始做朋友,便以一种他残缺、我“慕残”的互惠关系平衡,掌握他的秘密,替他保守,与他打趣。现在的他正常且完美,如此我真的落到一个普通女网友的平地上,毫无特别性。

年底各家公司忙着收尾,年度报告总结,各种新年尾牙,韩彻很忙碌,前两天在朋友圈发了张拳击手套的照片,文案是——Buuuuuuuusy疯了!

我点开看了两眼,又关上了。

上周肥仔叫我出去喝酒,我真是要笑掉大牙,肥仔虽然和我关系很好,但绝不会越过韩彻来邀请我,只有一种可能,韩彻让的。

我终究是个填空局的人,于是回复:【有约了。】

回完肥仔,没几分钟韩彻便来叨叨了:【女儿大了,会跟野男人跑了……】

我学他的幽默套路回复:【是啊,总不能乱伦吧……】

离了韩彻,我的生活骤然落空。在夜夜笙歌的罅隙中享受了两天安静,接着便无底洞似的空虚了。我灵机一动拉着同事去酒吧,就是那个谈恋爱的张杨,却被喂了一嘴狗粮,她男友八点就来接她,说:“女孩子去酒吧不能太晚,坏人多。”

这是清吧哎。

我目送她离开后,一个人坐了一晚,听着靡靡之音,寂寞得无病呻吟。临走时,我注意到角落的男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与松快迷离的亚热带风格酒吧格格不入。许是多瞄了两眼,他察觉到了,朝我笑笑。

我到家依旧蹑手蹑脚,看见客厅没有怪兽,松了口气,丢丢被领进了房间。

丢丢是我从58同城上买的狗,送给室友做补偿,她将那个月的水电费承包,如此,这一段尚算和谐的室友关系便要告一段落了。

我最近在找房子,准备搬家,不再合租,开销会比原来大,但一个人的空间终究更自由些。

终于不用经历被陌生男人、庞然大狗支配的恐惧了。

找到房子那天,公司也发布了过年的休假安排。我订了机票准备回北方老家过年,梳妆后出门见一个女网友,约在那家清吧。

表姐听说我要回来,问我:【带男朋友回来吗?】

我翻了个白眼,连根体毛都没有,但非常积极地敲下:【下一年再接再厉!】

新手机是韩彻给的,次日便闪送到我家。这像个笑话,我用“初夜”换了个苹果手机?

我转账给他,他一直没收,24小时后钱自动退款回到账户。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欠人钱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惦记,他欠了一个姑娘相信人的真心,或者,他更可能惦记那虚无的“第一次”。

这事儿我一直没告诉他,我才不是白纸一张呢!想韩彻身经百战,也有走眼的时候,多能煞他锐气。可我终究没说,不知为何,可能还是想让自己显得独特点儿吧。

虽然这份“独特”很廉价,换汤不换药,依旧是用谎言包装。

我很意外,酒吧里那个男人还在,只是今天穿着休闲了许多,T恤、牛仔裤,没有那日的精英气,倒像个IT男了。

他举着杯酒沉思,依旧独坐。

我和女网友是因为喜欢喝酒结识,约好今天把酒单上的酒都尝一遍,饮完几款热门,兴致寥寥,不够刺激。于是我提议,猜酒的成分,猜中较少的人去找那个男人要电话号码。

她一听很是兴奋,大概是觉得自己必赢,而恰好,我并不想在这局做赢家。

果不其然,我压根没想到会有枫糖浆与低咖,于是半推半就,举起酒杯向他走去。

他没有多帅,长相中规中矩,但忧郁独坐的气质非常吸引人,我莫名想到了救赎这个词。

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他眼中闪过讶异,似乎猜到我来干吗,忙低下头,耳根泛起红晕。

我见惯了韩彻、张铎这种厚脸皮,害羞倒像是男人稀世珍宝一样的属性了。

他叫王端之,文绉绉的,是个国企的中层管理者,三十三岁。这个年纪,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离异,一个孩子归太太。

我性格深潜处是孤僻的,跑到人前尚算活泼。

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爱好,毕竟年龄差在那儿,但男女的互相吸引可以擦碰出很多莫名其妙的话题,连附近菜场都可以侃上两句。

我与他越聊越带劲,直到女网友给我发来微信,我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差点儿重色轻友。

走前我问:“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

他飞快掏出跃跃欲出许久的手机。“我扫你?”

我们默契一笑,那一刻我想,新生活开启好像不难。

巧的是,当晚韩彻发来消息:【妹妹,过年回去吗?】

【回。】

【那不知我是否有荣幸在你回去前请你吃一顿饭?】

我想了会儿:【你不是说busy吗?】

【Yep, but never 4 u.】

他发来地址给我:M市中心商贸72层。

我记得那是旋转餐厅,问他:【我需要穿晚礼服吗?】

【生意难做,催款失败,兜里钱只够在普通餐厅吃。明年估计要吃软饭了。】

就知道凭嘴。我随手回复:【跑车利用率这么低,可以先变卖它,你那玩意儿利用率还是比较高的,最近刚恢复使用,不能委屈了它。】

约得好好的,结果那天女领导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见红了。我们一阵忙碌,问候领导,收尾工作,临下班时接到了领导来自医院的电话,让我把她午休摘在桌上的浪琴手表给她送去。我看了眼时间,勉强来得及,可忽略了下班高峰两个区之间的拥堵,光南环桥我就叹了20分钟的气。

我打电话给韩彻让他等等。他说盒饭已经吃掉一份了。我失笑,就知道开玩笑。

赶到中心商贸,好不容易等到电梯,只能直达68层,我问72层为什么不能到,服务人员告诉我在另一边,我气急败坏,绕了个大圈子终于杀到72层,美好的心情统统殆尽。迟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我喘着气问这里除了旋转餐厅是不是还有一家普通餐厅。对方摇头,我灵机一动,问他,有没有一位韩姓先生的定位?

服务生点头,带我径直行至露天餐厅入口。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韩彻身着深蓝色丝绒西装,英俊笔挺地端坐,正低头看手机。

下一秒,我手机一振:【妹妹,到哪儿了?】

我往玻璃定睛一照,瞬间晕厥。上了一天班妆掉得差不多,只有上楼前补的口红残喘提色,单肩毛线衣,牛仔裤,通勤粗高跟,与这个场合、与韩彻格格不入。

这种关于女生形象的事情怎么可以开玩笑!我气恼自己没有好好查查这里的餐厅类型,信了这个龟儿子的邪。

我绝对不会穿成这样和他面对面进餐,那堪比凌迟。

我拨通电话,他秒速接起。

他看见来电自然而然浮起的微笑,化了我心头百分之二十的怒火。但我第一句话还是非常暴躁:“韩彻!”我喊了出来,隔着玻璃见他肩头抖动,手掩着唇偷笑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是不是猜到我会这么狼狈!

我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怎么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我在生气,笑容微滞。

“你为什么约在旋转餐厅?”鉴于公众场合,我降了两格音量。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贵的吗?”

“上次都是两个月前了!”

“那……”他迟疑在那处,似在思考。

没有包装愣意的韩彻真是难得一见。我眼珠一转,话锋一转:“不过呢,还是谢谢你这份心意,鉴于你骗过我那么多次,所以我以牙还牙,骗了你!”

他脚一蹬,掌桌欲要起身。“你没来?”

“嗯!”我对着声筒干笑两声,“就问你现在生气不生气!”

他愣了一秒,低笑起来,不信似的:“真的?”

我来了火,每次就知道耍我。“什么真的假的,就许你骗我,不兴我骗你?我就是没来!”我,林吻,放你鸽子了!

还没得意两秒,听他沉声唤我:“妹妹。”

我一个人在角落翻白眼。“干吗?”

“我愿意被你骗。”

精神病。我挂了电话便往外走,行至柜台想起要不把单买了吧,还欠他手机呢。刚要唤服务员,转念一想,我买了单不就证明我来过了吗?我摇摇头赶紧溜,做戏要做全套,虽然知道这种“骗”无比低廉,但好歹骗到了,管我过程是不是比他还心酸。

电梯里没有信号,出电梯时信号格慢慢回升,弹出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微信。

【妹妹,你要不要考虑骗我一辈子?】

哇,这种时候还不服输,非要扮演白马王子扳回一局。

【不好意思办不到!按照男女平均寿命,男人比女人短命八年,你比我大七岁半,我骗不了你一辈子,你在我半辈子的时候就挂了。】

我气得手指使劲戳屏幕,上了出租又傻乎乎笑了,两个人穷折腾什么呢?

事实上,我们在那晚之后便僵在了那儿,聊着聊着便能杠上,你一句我一句,非要较个高下。我有天疑惑,我和他以前也是这样对话的吗?这才发现不是。他以前说什么,我都是傻乎乎奉若圣旨、信条,难怪尽让他占上风了。

他那天的原话是“让我也爱上你”。什么意思?就是说我爱他。

这个人自恋到放了个显微镜在我心里,还顺带摆了个放大镜。但我没反驳,怕越说越乱。我啐他:“你想得美,休想再耍我。”

此人花样百出,半真半假,骗我跟他转悠,还要骗我去偷心。偷心又不是摘桃,哪儿那么容易?何况有些人的心就是红色石头,我绝不中他的玛丽苏圈套。

他就是喜欢跟我闹,想找个伴儿,ED的招儿使过了,便换一个招遛我。

是,我承认我也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被骗也乐乐呵呵的,但一直处于下风的我就像一个美丽废柴。

我不愿意时时被耍弄,事事后知后觉。但我也不会蠢到与他一刀两断分道扬镳,这是气头上的决定,气平了立马收敛那意气冲动。我一个人在M市孤苦伶仃,无亲无友,万一擦磕碰撞,感冒发烧,我还可以道德绑架他。如此势利眼,不愧是我。

和韩彻浪荡的日子不是白瞎的。不用歌来唱“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我亲身经历过一段难以轮类的风月后醍醐灌顶,清楚自己不是最美的公主,不是合适水晶鞋的灰姑娘,不是等得到王子来吻的睡美人。我不再做傻白甜的梦。至于那个浪子,谁爱终结谁终结吧。

第二天一早,我一样样打包装箱,细心分类,还在箱子上贴上卡通贴纸识别箱内物品。

我拧了瓶水,喝了一口,见王端之搬完这些,腊月天满头大汗,赶紧找纸替他擦,左右在空房间扫视,再没矿泉水了,不好意思地说:“你要不嫌弃……”

他本能地摆手自己不渴,见我递到半空不上不下,憨厚一笑道:“那我不对嘴。”

我托着下巴,这才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呢,我就敢支人给我搬家了。在酒吧开拓的第二性格未免也太彻底了,我几乎成了一个自来熟。拜托人帮忙的同时也找到由头请他吃饭,增进了解,他开着他的本田带我到了一家本帮菜馆。听他说,这里的菜便宜好味。

富有生活气息的男人便是如此,接地气,我看着档次骤降的车内饰,竟没什么落差感。这就是我该过的生活。

我倒不是多喜欢王端之,只是在酒吧多看了几眼,生了点儿兴趣,人是越交流越擅交流的动物,韩彻的泡妞嘴炮技术绝非一蹴而就,我怕这阵子不出去玩便会失了功力,随时练习。

他不幽默,话不多,有的只是阅历与沉着。整个场子全靠我热,我倒也不累,叽叽呱呱说个不停,说起我在M市不认路走丢、租房和中介小哥看楼时刻防狼的各种糗事,他被我的描述逗得直乐。

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有一瞬间他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娶我。

回家路上我直摇头,是不是每个玩弄感情的人都会很自恋?

后来上豆瓣无意中看到一句粗鄙的总结:男人最容易高估的两件事,一是自己的性能力,二是前女友对自己的感情;女人最容易高估的两件事,一是自己的外貌,二是异性对自己的感觉。

好吧,我承认,这句话不一定准,听起来像老年朋友圈咋呼人的标题党,但不巧,完美印证在了在下身上。

虽然这头与王端之交流状态良好上升,但年关的临近也意味着一段异地。肢体进度条中止加载。

韩彻说好要送我去机场,我答应了,却忘了告诉他我搬家了。

下午三点的飞机,他十点便出发来接我,说要补我一顿简餐,我这会儿才想到:【我搬家了!你开到景城花园南门口。】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上周。】

韩彻来得很快,主要是小区离新城区比较近。

简单梳妆后,我站在南门口等他。这次因为搬家,行李顺带打包寄回了老家,只有一个简装背包,无比轻快。

一开车门,魔力红乐队的《Sugar》就流溢出来。我笑说:“你还挺嗨嘛。”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开车听歌。

他没看我,调低音量,淡淡地问:“他人怎么样?”

我倒也没多意外,他一向聪明。

“三十三岁,不多帅,不多幽默,贵在老实。”瞎说的,我和王端之发乎情止乎礼,压根儿没提及进展关系这一层。

韩彻蹙起眉头。“三十三岁?”

“哦,结过次婚。”

韩彻点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被调大音量的音乐打断了对话气氛,我们难得在车上安安静静,一言未发。驶至闹市街区,韩彻兜了一圈,在自行车、电动车的空隙中艰难地停车。下车他看了一眼,一把拉住我扭头就走。“快跑!”

我疑惑道:“怎么了?这里不让停车吗?”

他脖子像打了石膏,没法回头似的。“停得太丑了。”

我好笑地转头,他赶紧把我的头掰过来。“别看别看,不能毁了我英明的形象。”

韩彻带我来的是位于M市老菜场里的一家餐馆。笼屉的蒸汽浮在面上,大铁锅中的鲜香味唤醒了食欲。如此有烟火气的餐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到达时恰是午餐排队的中高峰,店里坐满了堂吃的叔叔阿姨。

他熟门熟路,礼貌地弯腰打了声招呼。拼到座位后,韩彻指着墙上被油垢浸匀的菜单问:“喜欢吃什么?”

我撑起脸说:“红汤馄饨。”我重口。

“这家店的泡泡馄饨很有名,”他指了指外面排队打包的食客,“他们基本都是来买这个的。”

“好啊,我不熟,你点,我不挑食。”

韩彻点了三碗泡泡馄饨,一屉小笼,一碗甜豆浆,一碗莼菜汤。

我们是拼桌,点得太多,小半张桌子堆不下。

韩彻将两碗馄饨并成一碗节约空间,我们手搭在桌边艰难又舒适地吃着,这是我熟悉的平实环境。

“你怎么想到带我来这儿吃啊?”我舀了个泡泡馄饨,吹了吹,张嘴一尝,眉峰不觉挑起。这个馄饨味道不见多独特,但由于皮薄,每个小馄饨都鼓起一股气,挺着小肚皮浮着,一口咬下去,汤汁饱满,葱香四溢。

“我从小在这条街长大的。”

“真的?”我向塑料帘子外张望。

这条窄街年代久远,是十几二十年前本地人的居住区。“我看你像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想到也是巷弄里出来的。”

“我养尊处优?”他指着斜前蔬菜摊位的老阿姨,“你知道我小学每天放学要去那里干吗吗?”

我看了眼农贸菜场那入口的摊位,摇摇头。

“我每天都要去捡菜叶。”他见我不信,笑着耸肩,“我小时候有几年连新鲜蔬菜都吃不起,爸妈又忙,我捡完烂菜叶回去,自己捡完、洗好,等我妈下班回来煮。”

我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白白净净,不像干活的。“真的啊?”

他两眼一眯道:“假的。”

我脑门轰地生起一股子无名火,眉心隆起小山丘。

“好啦好啦,真的。”他看我表情不对,马上顺着我前额虎脑袋,“哈哈哈哈,总想逗你。”他舀起莼菜汤,喝了几口,还让我也喝。

我夹起一小撮叶子尝了尝,口感甚是奇怪,滑溜溜的。他说:“我小学得了荨麻疹,总起风团,又老挠,去了好几家医院都看不好,有天莫名其妙就好了,后来发现,就是家里特别困难,捡菜叶那段时间好的。”

“为什么啊?”

“当时没想原因,后来没几年又发了,那会儿条件好了,去更大的医院看还是不见好,就想着算了,反正死不了。有次我妈做这个汤,我吃了之后风团褪得很快,早上起来就消了大半,现在我每个季节都要喝莼菜汤。”

“这么神奇?”

“并不适用于每个得荨麻疹的,我查了,估计我的诱发因素是中医里讲的‘上火’,这菜恰好有降火的功效。”

我哈哈大笑道:“你信中医?”中医是那年知乎上热议的“玄学”。

他抿起嘴角,一副知乎大神的高深表情:“我持保留意见,但不一概否决。”

吃完我问他:“后来你哪儿来的钱去投资路桥设计公司啊?”怎么听都觉得是富二代干的事儿。

他说:“啃老,后来家里条件好了。”那年他妈下岗,卖了嫁妆和乡下几亩地,果断下海,没想风生水起,三年搬离巷弄,住进了楼房。后来他爸从国企出来,凭人脉与他妈搞起小商品批发,又做产品经销,一路干了不少行当,走上致富之路。

三言两语,说得轻巧,但我听着莫名沉重,感觉他现在日子虽好,但童年还挺跌宕的。

韩彻在一户住户前停下,窄门半开,红漆半脱。“我小学三年级之前都住这儿。”

我猫身探了一眼,从缝儿里看,是未经修缮的青瓦白墙老风貌,典型的两户小院。

我问他:“怀念吗?”

“有点儿,偶尔来这儿吃东西会看一眼。不过,不会怀念以前的苦日子,只是那么苦还能那么开心的感觉还挺怀念的。”他扯了扯嘴角,略显苦涩,在我捕捉到的下一秒,他冲我一咧嘴,“走啦,妹妹,送你去回家。”

到达机场时,他抱了我一下,很快礼貌地松开。

我朝他挥挥手转身便走。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不甘心的声儿:“妹妹我都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转悠了,你不礼尚往来一下吗?”

我立在那处没动,背着他翻了个大白眼,我说怎么变性了,如此真诚,与我交流少时往事,原来雷埋在了这处。

“怎么礼尚往来?”我明知故问。

他上前一步。“这我得教教你,就是成人之间的客套。你就随便说句邀请,然后我礼貌地说下次。这样我们都不会太尴尬。”

我“哦”了一声:“谢谢你带我去你长大的巷弄,有空请你去我家那块儿吃烧烤。”

“好啊,我有空。”他抄兜,笑得无比真诚,真诚到刺眼。

我猜到了:“我没空,改天吧。”

他掏出机票朝我晃晃。“改哪天啊,我现在改。”

我震惊地抢过他的机票,和我竟是同一班。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他:“你没事吧?”

他两手一摊,理所当然道:“今天周六,我可不就是没事吗?”见我愣着,一把揽住我,“妹妹,走!我们冬游去!”

我的机票是托肥仔帮我用他单位的服务器抢的打折票,韩彻和他狼狈为奸交互信息并不奇怪,要揩人油水,总是要牺牲点儿隐私的。

春运,高峰,机场也人山人海,我担心韩彻回不来过年,问他:“你回程的票买了吗?”

“定了,明晚。”

“这么赶啊。”我嘀咕了声。

“舍不得我也不行,我必须回家陪老头老太过年的。”他钻我话锋空隙,故意曲解我。

两小时航程极快,我捧了本杂志打了个盹便到了。我问他:“你平时出门是不是都坐商务舱?”

韩彻表示我受影视剧影响太深,像他们这种基层技术人士都是经济舱,自己出去旅游如果带妹妹才可能自掏腰包出点儿血。

我捧起脸,朝他眨巴眼睛问:“我算那种妹妹吗?”

他点了点我的鼻子,牵起嘴角,神神秘秘地反问:“你觉得你算吗?”

我俩嘿嘿一笑,没继续这茬儿。

下飞机我又带他坐了两小时大巴。巴士上我们脑袋挨着脑袋,睡得贼香。韩彻先醒,扶正我的脑袋,自个儿揉眼睛伸懒腰,乘务员阿姨估计急着下班,冲韩彻说:“把你老蒯也叫醒。”

“啊?”韩彻没听明白,还好我已经醒了,拉他下车。

他问我:“刚刚乘务员阿姨认识你?”

我笑弯了腰,他见我笑更好奇了:“你小名?”

我边笑边打他:“你小名才叫老蒯呢。”

出了汽车站,灯火稀疏,路灯之间距离极远,出租车上明暗交替晃过疲惫的面庞,我半眯着眼,即将入梦。韩彻精神抖擞地张望,说:“你们市这块儿城建不行啊。”

我闭着眼睛,手盲伸至他嘴边,用力捂上。家乡是自己可以说,但是别人说不得半句的地方。一股热乎乎的气流呼在掌心,我听他威胁道:“我伸舌头了……”

我赶紧缩回手,这个臭流氓。

韩彻被我安置在家附近的快捷酒店,订了间标间。

我到家和爸妈打了声招呼,他们做了一大桌子菜,而我在M市那秀气地方待久了,蓦然看到这么夸张的阵势,兜头一盆幸福的热水,心头淋得滚烫。

我拍了张照片给韩彻,他问我能打包给他吃吗?

我取出饭盒,吃完打包带走。

我爸妈还不解道:“朋友就领回家住,家里有空屋儿。”

我摆手道:“她们南方人进人家有讲究,不像我们。”

我准备开溜,我妈不乐意地在后头嘀咕:“头晚就不住家,难得回来一趟,都没瞧仔细呢。”

我怼到我妈脸前,捧起脸一挤,道:“胖了胖了,长老多肉了呢!”

为了男色我背叛了久别的父母,一边过马路一边骂韩彻。

一进房间,他正在看电视,冲我惊奇道:“南北的电视台都不一样呢。”

“应该多了些本省地级市的台吧?”我打开食盒,“吃吧,我爸妈煮东西口味重,你等会儿多喝点儿水。”

韩彻一边吃一边夸手艺好,没一会儿,神神秘秘地推推我:“我刚刚百度了一下。”

我正在和老同学约聚会,没抬头便问:“什么?”

“老蒯。”

我瞪着他:“吃你的饭!”

韩彻问我晚上去哪儿玩,我说:“带你去做大保健?”

他脸色瞬间暧昧起来,问:“是健康的还是不健康的?”

我拿出手机,准备找个男同学问问。“要不我给你问问不健康的在哪里做吧,我只知道有营业执照的那种。”

最终我们没去做大保健,选择了溜冰。电视里的《乡村爱情》正好播放到这个情节,他说喜欢在北方溜真冰。这个很容易,我本来还想,他做大保健我一人待着多没劲呢。

我带他去了我以前常去的露天溜冰场。换了冰刀鞋,韩彻抓着我的手,兴奋得像个孩子。“你知道吗!有年我在什刹海溜过!太开心了!”

“这儿没什刹海那大。”

他兴奋得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左右打量露天溜冰场,说:“你们北方孩子太幸福了!”

我生理期要来了,整个人情绪振奋不起来,恹恹的。在他自嗨的“夜场叫麦”带动下,提起点儿劲儿,突然醒来一样,想到个问题:“你会溜吗?”

他递了个眼神给我。“我什么不会?”说罢借我掌心的力,反手一推,倒溜了出去。

说实话,北方太冷了,我蓦然从湿冷走到干冷,在抽巴掌一样的冷风里哆嗦,他拉着我溜了会儿,人才暖和起来。身边的男女老幼都穿得深色,我隔着手套捏捏他,他回头。“你想到哪部电影了吗?”

他思考了一下:“《白日焰火》? ”

我用力点头,真想抱起他的脑袋用力亲一口,我可太喜欢这种默契感了。

“那还差点儿什么。”他松开我,左右开道,找到块稍空的地儿,张开双臂,腰胯摇摆,跳起舞来。

想韩彻在夜场,镭射灯球为他铺就情色浪荡的光,窄劲腰身一扭,自是帅气。但这会儿我们裹得像球似的,肢体笨重无比,像在跳机械舞。我笑得直不起腰来,要不是掏手机太冷,我可真想录下来,以后好嘲笑他。配上溜冰场的乡村迪斯科,他可太村了。

他见我笑,跳得更欢,冲过来环住我,试图带我一起。我完全没准备,一下猛的冲击后,一番左摇右摆,终是笨重地双双倒地。

韩彻压在我上面,大口喘气,冰凉的鼻尖拱拱我脸颊:“妹妹开心了吗?”

“我哪有不开心啊?”他沉,我推他,“快起来。”

他作势一撑,又跌回了我身上,还蹭蹭,耍赖道:“完了,我起不来。”

我打他,厚厚的手套锤进厚厚的棉服,也不知道他感觉到没,故作凶态提醒他:“你别硬!”

“你别小瞧我们男人!公共场合弟弟会注意影响的。”

遛了个冰,出了身汗,我的肾上腺素回来,拉着韩彻去吃我回来必吃的烧烤。他拿着菜单开始乱点,我吓得赶紧拦着:“我们这里的菜量很夸张的!”

他没听我的,还说自己吃得掉,结果上了两盘串他就哑口了,最终浪费了好多东西,一路上我都在翻白眼,像个管家失败的小媳妇,嘟嘟囔囔。

送到快捷酒店楼下,韩彻还在不开心。“林吻,这么没劲,待客就是把客人一个人留在房间?”

我好笑道:“难道我还要陪睡啊?”

“也不是不可以啊。”韩彻作势要拉我。

“我不要。”我扭身,远他一步。

任谁看我们估计都是闹别扭的情侣,不过确实,说到过夜这个话题,我还是有些避讳的。

要说受了多大的伤害,那真的过了,不然也不会做朋友,但很难回到过去那种亲亲抱抱摸摸也无所谓的关系。

以前笃定没有下一步,现在知道他随时准备着。

我们上个月约过一次清吧,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家看电影,我拒绝了,后来他再约酒吧,我都推说有事,他才想出肥仔出面约我的下策。

“妹妹。”韩彻叫完我又没了下文,我睁着眼睛等,却不想他叹气说:“不是有两张床吗?”

“可是床之间没有铁门、铁窗、铁锁链。”

他扑哧一笑,脸马上又垮了下来,似乎接受了这件事。“好,那我送你到你家楼下吧,毕竟北方民风彪悍。”

我拧巴道:“不许说不好。”

他对着风大喊:“好,我太喜欢北方的风了,想多吹吹。”

我们走出两步,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情绪似是低落。

等红绿灯时,我踌躇道:“要不……”

他像是终于盼到了,脑袋猛地抬起,一把拉住我,头也不回地往酒店走。“不什么不,我绝不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