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渣道
我出门时便做好了不回家的准备,对韩彻一定会留住我,而我会半推半就住下的可能性有心理准备。
看,我对这龟儿子的套路都熟悉了。
我就想遛遛他,看他如何不知情地挽留我,顺带催发他那点儿愧疚。
韩彻洗完澡哼着小曲擦湿发,心情美得很,自以为苦情计留住了妹妹,却不想是妹妹故意说走,欲拒还迎。
我跷着腿,偷窥他性感的小腿,手机上继续约饭。刚溜冰那会儿群里疯狂呼唤我“怎么人没了”,我正给大哥大姐们赔罪,边打字边笑。
韩彻一个眼锋扫来,问:“你跟谁聊这么欢?”
“跟同学。”
我投入在手机屏中,忽略了空气中凝滞的那几秒。韩彻问:“你和那个‘33’在一块儿了吗?”
“还没。”我老实回答。
“进展到哪一步?”他蹦上床,自然地环住我。
阳光穿透那瓶隔空对嘴的矿泉水瓶,这画面就这么撞进了我的脑海。我把间接吞了,说了个:“接吻。”
韩彻撑起头,一动不动盯着我,眼神复杂。我被他瞧得不自在,问他:“干吗?”
“妹妹,你好渣啊。”
我愣了一下,下一秒怒了,腾地坐起。“你说谁渣?”
“接吻了还说没好上。”
我皱起眉头。“那行,那就好了。”
但我嘴上功夫哪杠得过韩彻?他继续赖我:“你跟人好了还能跟我在一张床上。”
我更暴躁了:“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又安静了会儿,韩彻今天跟我斗嘴的间隔时间有点儿长,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果不其然,他指尖在我手臂上轻轻地挠痒,漫不经心地问:“你说是我的接吻技术好还是‘33’的接吻技术好?”
我一言不发,斜瞪他。韩彻理所当然道:“我就想知道吻技和实战有关还是跟年龄有关?”
什么扯淡玩意儿?是不是我说‘33’的更好,他会立马不服气,申请再次实战验证?休想得逞,于是我说:“你的更好!”
但我低估了韩彻的战斗力,他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我鼓励你多谈恋爱,多谈之后就知道什么更好了。”
我被气笑了,再也忍不住了,拧身拳打脚踢。这个男人真是嘴上花招百出,又气人又好笑。
他圈我在怀里,继续道:“不过呢,既然你都不确定在没在一起,那就是没在一起,如此我就不怕挨揍了。”
“你被人揍过?难怪要练拳击!”我说呢,这运动项目不算热门,原来是用来防身的。
韩彻择自己:“是我有原则,不碰有主的姑娘。”
“这么有原则?你也没那么渣哈。”我认识的男孩有的就喜欢聊骚有主的姑娘,觉得这样刺激。
“那是,渣有渣道。”他冲我扬下巴,还挺得意。
我睨他:“你的渣道是?”
他握上我的手腕,抬至空中,掰起食指,比了个一。“你情我愿。”掰起第二根。“安全措施。”第三根无名指开始打弯,他用指力控制住。“彼此单身。”竖起第四根。“休要恋战。”他张开我的五指。“最后一点,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不要让姑娘太伤心。”说罢,五指插入我张开的指缝,与我十指紧合,搁在身侧,问我:“你呢,你的渣道是?”
我蹙起眉头问:“我哪儿渣?”
他故作了然,点头道:“懂了,你的渣道就是没有心,所以不觉得自己渣。”
“我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不会觉得自己没有心的。”他说,“你谈过那么多次恋爱却从来没有伤心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短!”
我说的是恋爱时间,他故意解读为另一种时间和长度,抿起唇,欣然接受:“谢谢夸奖。”
我气得踹他,他索性双腿固住我,敛起笑意:“说说,怎么个短法?”
我顺他话茬,破罐破摔,胡说八道:“三厘米?”
“那算残疾吧?”
“五厘米?”
“妹妹,你知道中国男人平均尺寸多少吗?”
我依稀记得曾经看过类似的帖子,但记不清数字了。“十厘米?”
“十二厘米左右。”
我目光一聚,不怀好意道:“你呢?”
“我不知道啊,”他装作好奇,凑到我耳边,“你要不要帮我量量?”说完他自己没忍住,率先笑了出来,搞得我鄙视他的眼神做到一半,也跟着他笑颠到了一处。
我捶他。“神经病!”
“怎么办,跟你在一块儿我的玩笑越来越低级了。”他埋在我肩头笑个不停。
“你要不长这张脸,那些花招肯定没有目前的成功率。”
“那我当你夸我!”
我们抱着好一会儿没说话,鼻尖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味,我问:“对了,我没怎么见你抽烟呢?”与韩彻日夜相对一周有余,平时也会碰面,我只见过他抽过一回烟。
他哼笑,闷在我肩头,说:“我不抽烟。”
“那我那天怎么看到你抽烟?”
“装呗。”他做了个夹烟的动作,口唇噘成个圈,“你不觉得很帅吗?”
这个男人为泡妞到底学了多少东西啊?“不觉得,只觉得你神经!”我拿起手机,继续回复消息,他枕在我肩头,与我挨着,一点儿不见外地问我:“这人谁啊?那个呢?”
我给他讲:“这人应该勉强算我初恋,那个好像拿走了我的初吻。哦,对了!这个仙女头像是我们班班长,你知道吗,她大学曾和现在某知名影视小生谈过恋爱!”
我无比激动,两眼迸发出讲八卦的火花,指望从他眼里瞧出同样的意思,却不想他对明星不感兴趣,指着在我每句话后面回个“哈哈哈哈哈哈”的人问:“这个是不是也是你前男友?”
我想了想,点进头像,不是好友,没有备注。“应该不是吧。”我和前任们关系都还不错的,没印象应该不是。
“林吻。”韩彻猛地坐直身体,面部肌肉扭曲起来,“你知道你刚刚都用了些什么词吗?”
我歪头问:“什么?”
“你用了‘勉强算初恋’‘好像拿走我初吻’‘应该不是前男友’这种不确定的词!”
我苦着脸想了想,貌似是这么说的,遂自我辩解道:“高中的事儿,多少年了都,细节记不清不很正常吗?”
“拜托!是前任!又不是路人!我高一下学期和同桌在一起,一百天的时候我们打啵儿,这我都记得!”
“我的天!你一百天才打啵儿!”我捂住嘴巴,“一百天我都分手了!”不敢想象,韩彻曾经是个如此纯情的男孩!是什么导致他现在如此变态?一定是憋坏了。
“你没谈过超过一百天的恋爱?”
“没有。”我的记忆里是没有的。校园里的男生总是很蠢、很穷、很直男,而我同蠢、同穷、同直女。
韩彻失望地摇摇头,半天没说出话来,垂头思考了会儿,虎虎我的头,说:“不错,你是这块料!”
“什么?”
“你没有心!”
我不满道:“你就是说我渣咯!”
“你也这么觉得是吧?”他牵起嘴角,握住我的手,一副你终于承认了的表情,“同道中人。”
我气不过,扑到韩彻身上。一米二的小床将将容下我们两人,我一扑,身体一交叠,气氛便变了味儿,身体每个关节都在摩擦,而韩彻的浴袍早在活动间拉扯松垮,我低头便能扫见那一角。
嗅到暧昧的危险,又想刺探“承诺”的底线,玩火不就是这样吗?
我察觉到危险又不想停,心脏失序乱跳,表情扮作无心,娇嗲着声调儿,道:“你胡说八道!”
韩彻被欲望冲击,呼吸粗重,反身压制,勾住我看似乱踢实际乱蹭的脚。“别乱动。”
我人立马僵住,吐吐舌头。“哦。”
韩彻两手撑在我肩侧,凝着我粗喘,我眼睛左右转转,愣没敢与他对视,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的喉结上,见喉结起伏不定似在忍耐,我逗他:“你这个姿势看上去像是要做俯卧撑……”
他徐徐低头,诱声问:“那我可以做俯卧撑吗?”
我鼓鼓嘴,无辜道:“床那么软,不知道做不做得起来。”
韩彻盯着我,目光像是要将我洞穿。
我与他对视,呼吸交织,眼睛渐渐眯起,乌瞳蓄上挑衅。
他挑眉了然,牵起嘴角,痞笑着一下一下跌撞过来,刚开始很慢,像在试探床的软硬和我的反应。没一会儿,他适应了节奏,俯卧撑的效果很不错。
不仅健身姿势很标准,其他方面三心二意也技能过硬。
我的耳垂被问候得极好,他没有与我接吻,一个俯卧撑一个卷舌吻,耳垂耳骨,呼吸的燥热一下下冲击无辜的耳朵,迸发出千军万马的鸡皮疙瘩式抵抗。
我听见火山爆发,听见深海地震,听见我亲手拽断铁锁链,迟疑地说:“要不……”
他低吼道:“我答应不动你就不动你!”
韩彻估计做了这辈子一次性能做的俯卧撑极限,双手在我身侧直在打战。我人如水又如泥般瘫软在小床上,媚眼如丝,伸出丁香舌,于空气中打圈。
他停顿了一瞬,口唇微张,似在挣扎是否要迎合我,我眼尾勾起一丝笑意,静候他妥协。
然而,他同上次一样,只与我在唇外交缠。
终于在白墙的凶猛摇动后,陷入安静。衣衫完整挂在身上,他却湿如淋过倾盆大雨。
韩彻在我耳边哑声说:“妹妹,这招牛!”
我别过眼,找回呼吸秩序,沉默地缓解内里的失控。
夜里,朦胧间,我听见隔壁床翻来覆去的动静,惺忪着睡眼透过黑暗,轻声问:“怎么,睡不着吗?”
旁边传来一阵叹气声:“没。”
我听他下床,当是起夜,没想传来了洗澡的声音,我勾起唇角迅速跌回梦中。
次日,我醒得很早,韩彻还在睡。蹑手蹑脚洗漱完,韩彻单手搁在脑后正玩儿手机,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疑惑道:“怎么了?”起床气?
他打量了我一圈:“你昨天做梦了吗?”
我垂眸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怎么了?”
他坏笑道:“你知道你做春梦了吗?”
我踹掉拖鞋,蹬了他一脚:“神经病。”
“真的!”他盘起腿,懊恼地双手抱头,“你知道昨晚你叫床叫得我多难受吗!”
我愣了一下,立马羞红脸,用力推他,强调道:“那不是叫床!”
韩彻像个不倒翁,摇晃着又稳了回来,来劲了还。“你要不要我给你场景重现一下?”说罢哼唧起来。羞死人了,我捂住他的嘴,脸拧巴成一团,“那是睡觉的一种声音!”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信。
我睁大眼睛,尽力将眸中的诚恳展现。“真的!”
说实话,这事儿我爸妈都没发现,还是住集体宿舍才知道的。我睡觉时,尤其入睡那阵儿会断断续续发出鼻音。室友当时也惊奇,见过磨牙打呼,没听过哼哼唧唧。
我解释完,怕他不信还补充了很多细节,却不想退完房他还沉浸在这茬儿中,问我:“那你听过自己的叫床吗?”
“啊——”简直了,我挂在他背上勒住他,“那不是叫床!”
我们在酒店走廊上闹腾,恰好有人经过,音量没控制好,见那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我飞快将头埋到他颈窝,低声一字一顿强调:“这是睡眠呻吟,有学名的!”
韩彻清清嗓,等那人挪着步子终于消失,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惊叹道:“真的哎。”
我懒得理他,留他一人在出租车上刷相关知识点。他对着学名定义分析:“你这个应该不是睡眠呻吟,你的睡眠质量还不错吧?”
“不好,我经常失眠。”
他意外道:“你在我家也失眠?”
“有时候会,”我不耐烦地推他,“别看了,我就是哼唧而已,我未来男朋友都没嫌弃呢!”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嫌弃?”
我怒道:“他敢!”
他斜我:“他敢……”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嘶”了一声,变了调儿:“就是,你这么牛,谁敢嫌弃你。”
我和韩彻认识许久,因电影结识,却净约了些与文艺青年无关的事儿,今日是第一次去看电影。走入电影院,人山人海,入目皆是手拉手,他自然地将我揽入怀里,我也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
身体有过亲密接触的男女,只要心无抵触之意,肢体语言是难以做减法的。
临近新年都是老少皆宜的合家欢电影,我捧了盒爆米花从头吃到尾。韩彻则在手边补眠,电影结束,我俩都神清气爽。
天气灰蒙蒙的,几道金光穿破云层,阴晴不定。北方的冷空气他适应得比我快,我走到室外蓦地吹上冷风还哆嗦了两下。韩彻说我要加强锻炼,问我最近去打拳了吗?
我心虚地说:“去了两回。他点头,并不意外道:“回去我督促你。”
我们轧了会儿马路,途经铁栏杆,他问我:“这东西真的会黏上吗?”
“会!”我笑着推他,他自是愕然不动。
“你舔过吗?”
“哈哈哈哈哈,我没,但我小时候骗别的小男孩舔过。”
他不信似的手指碰了碰栏杆,见没粘住,手指径直捣进看热闹没合拢的我的口中,作恶似的,绕着我惊愕到忘了活动的舌头打圈,还戳了戳。
“真吸上了哎。”他试了下,关节活动后才拔掉手指,“不过不太牢。”
我傻乎乎地在那里吞咽,扁扁嘴说:“你要么试试舌头。”
他飞快附至我唇畔,贴着唇角暧昧道:“那我试舌头?”
我别过脸,这个王八蛋。
韩彻没让我送他去机场,轻轻抱了我一下,干脆利落地招车走了。
点开手机,王端之无甚新趣的问候躺了小半天,倒不是我故意不回,只是生活里有了高阶趣味,没想起来低阶的那一层。
这个新年我参加了小学、初中、高中同学聚会,开心得飞起,回到家乡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朋友,可以约到手软,吃到嘴软,说话说到睡着,半梦半醒还能接着唠。
韩彻新年间或发来消息——
【妹妹,在干吗?】
【玩!】
【在干吗?】
【High!】
【不会又在嗨吧?】
【是滴!】
【是和你的前男友们吗?】
【我也有很多女生朋友的,不过前两天碰着两个。】
【有没有后悔当年没把握住的潜力股?】
我骄傲起来:【没有,不得不说,我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
韩彻秒回:【谢谢!】
我好笑地语塞。
而我和王端之的聊天便显得饱满多了,经常需要我组织半天语言。
回来的前一天,韩彻打来电话,问明天要不要来机场接我。我保证我就愣了两秒,轻轻“额”了一声,他立马冷哼:“知道了。”
我当话题结束了,准备继续收拾行李,没想他闲聊般问:“你和‘33’平时都聊些什么啊?”
我想了想,说:“我们聊的都是很有内容的东西!”
他懒散地说:“这只能说明你们不熟!”
“胡说!”我和王端之从家庭成长环境、人生五年计划,再到婚嫁雏形构想都聊了。不得不说,虽然聊得有点儿累,但我思考了很多道理。跟这种人相处还挺能增加思想厚度和思考深度的。
“林吻,真正关系好的应该是像我们这样天天插科打诨,说些有意思却没内容的废话,只有跟同事才会说条条框框的内容产物,只有跟领导、父母才需要汇报未来计划。”
我陷入了思考,本能否认:“不是的。”
“聊天90%都是废话的,才是真正的关系好。”
我没理他,因为我陷入了另一层焦虑,王端之紧着两天问我:【那你的结婚计划会提前吗?】
我开玩笑说:【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人应该不会渴望第二次婚姻吧。】
他简明扼要:【会。】
男人当然不都像韩彻这样,三十岁了还嬉笑玩闹,没个正形。我身边的男同学与我一般大,本地工作,竟已经积极思考婚事,这叫我震惊。他们活明白了吗?这么快就准备“进坟”了?
王端之来接我的那天,天空飘着毛毛雨,那渗入毛孔的阴凉叫我再度陷入不适。我带了很多家乡特产,给了他一包,指导他哪一部分放冷藏,哪一部分要尽快吃。见他含笑看我,我问:“怎么了?”
“你的条理很清楚。”
倒真像是长辈的语气,我不懂怎么接,嘿嘿一笑,腹诽韩彻可真会洗脑。
回M市后我恢复了拳击的训练,但一次都没遇见过韩彻,他说一堆活儿,天天睡公司,整日狼狈得如同拾荒者。
我发了个心疼的表情,却没信他。有一种他曾冷处理我的场景重现感。是啊,男女哪有维持长久暧昧友谊的?
我们的关系一定会在某一方恋爱时戛然而止。
韩彻惯来冷静,也好,我早就习惯了。【你忙你的吧。】
我以前觉得女人是复杂的,心头九曲十八弯,天气一变心思便能颠个身。男人相对来说比较单细胞,比如我谈过的那些愣头青。韩彻这种脑回路清奇的复杂男性生物属于变种,我遇见了算长见识。
但否定之否定规律告诉我们,事物发展变化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一个过程,我们会在曲折中前进,我对于男性的认识在王端之身上又经历了一个颠覆。
有天,我们约在初遇的清吧,他主动谈及了前妻。随着明显增高的约会频率与聊天密度,我们清楚知道关系正走向何处,尽管我的态度比较模糊。
王端之知我酒量好,为我点了杯长岛冰茶,自己则端着杯气泡水细抿。他比较养生,每周饮酒量精确控制,作息甚是规律,他说再往后,男人的前列腺会经历各种考验,如果还有在床笫间耍威风的想法,还是得早做保养。
我低头喝了口酒,内心替韩彻默哀,他ED的谎言没几年可能要成真了。
他问我介意听他和前妻的事吗?
我摇头,说我喜欢听故事。
王端之讲起他和前妻的相遇,非常中庸的叙述与内容,无起伏,和万千夫妻的心路别无二致。在条件一般的年纪相遇相知,婚后分歧、吵架频频,终是烦恼堆积下意气离婚,幸好两人关系处理得不错,最近他们有约饭,聊孩子的养育问题。
“成人的世界要考虑的东西真多。”
“你也是成年人啊,”他如是说,见我讪讪,他解围道,“我们这种叫中年人,被线团一样的社会关系包裹、绑架,没法儿像你们小姑娘,想干吗干吗,我们这个年纪瞻前顾后的,很多事真的说不清。”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眨眨眼,怎么越说越深了?
回去路上,王端之心情没有去时好,我猜可能与说起往事有关,主动安慰他,他拉过我的手,问我:“林吻,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心头咯噔,歪头笑问:“打算什么?打算下周好好工作,过年回来后我一直没找到工作状态。”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不觉紧张,随着脸慢慢靠近,呼吸紧促了起来。我以为吻会停在脸颊或是唇角,符合王端之冷静沉着的性格,但他的吻如少年一般,猛烈直接。
听着春风中那交缠声,我不禁荡漾,世上的吻原来不总与性格一致。
那些少年的吻,冲撞蛮横,恨不得把你啃了,无章法,全靠荷尔蒙和憋气长度往上顶。失婚男人的吻,冲撞蛮横,恨不得一通吻把你收拾明白了,无章法,但宽厚的怀抱和沉稳的性格将周围的风带出了不同的节奏。
公共场合接吻不好,我却没有慌张,心知他一定都考虑到了。
回到家我还假作惆怅,哎,怎么办呢,好像就这么要恋爱了呢,好久没恋爱了,他这么老,我还没想好呢。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王端之再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
正在我彷徨低落,人懵里懵懂再次失去方向的时候,韩彻打电话说刚加完班,明天下午述标,让我请顿烧烤,给他打气。
他约在我家附近的烧烤店,肥仔也来了,带了新女友,两人如胶似漆。
我推推韩彻,问:“你的酒吧拍档是不是又要少一个了?”
他不以为意,接受了这个事实,说:“等挣了大钱,我自己开家酒吧。”
“真的吗?”我快速拉开啤酒拉环,朝他敬酒,“那老板以后记得给我免单。”
“22岁以下免单。”
“我怀疑你针对客户。”
他满脸堆笑:“恭喜啦妹妹,月底就23岁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我咬着罐头边缘,狐疑地看着他,问:“你要送我礼物吗?”
“可以吗?”
看他诚恳的表情,我问他:“你最近是真的忙吗?”
“你不会觉得我在耍你吧?”他失望地看着我,指着自己的黑眼圈,“看到这儿没,这是岁月的痕迹,熬夜的证据。我们都到这种关系了,你居然不信我?”
我后退半个座位,一副提防表情问他:“我们到什么关系了?”
肥仔和他女友也好奇地等待,一时桌上三人都看向韩彻,他没出声儿,朝我做了个口型,还那七个字:亦师亦友亦情人。
我知他在调戏,白了他一眼,继续喝酒。
喝了四听啤酒,两脚松快不少,我问韩彻:“问你,男人亲了你之后却没有再联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都没看我,自然地说:“就是字面的意思。”
“啊?”
他搁下筷子,说:“就是,亲了你,没有再联系你。还需要什么意思?”
“什么嘛!”我不爽他敷衍我,虽然我从中隐隐摸出了点儿苗头。
“那男的没联系你?”他凑近我,试图从我眼里找答案。我两眼一瞪:“不关你事儿。”
“我们都这关系了,还不关我的事儿?”他将我拉了出去,站在风里审问我,可我半个字说不出口。
我自以为很了解男人,可说到底,只会交朋友、搞暧昧。那个务实的老男人是不是看穿我经验不足了?难道我接吻的时候吻技很差?可是,俗气的直男这种时候不应该开心吗?
我提了打啤酒,坐在路口一听一听地喝。“我觉得每当我自以为懂男人的时候,就会发现我不懂。”
“你哪里懂了?”
我扭头撇嘴:“男人不就是好色嘛!”说错了吗?
他扑哧一笑。“是,但男人好色也贪心。贪名、贪利、贪地位。”
“那他贪什么?”
他明知故问:“谁?”
“算了。”我继续喝酒,懒得说了,昨日过客罢了。
韩彻要保持大脑高度清醒,不能喝酒,就在一旁陪着,静静吹风。
我嘿嘿一笑,想起王端之说的保护前列腺,提醒他:“你记得要少喝酒,少熬夜,多养生,‘要想长久在床笫之间耍威风,就要好好保护前列腺’。”
他眯起眼睛,不阴不阳地夸我:“哟,跟‘33’到底还是学到了点儿东西的。”
“人那岁数不是白活的。”
“所以你知道吗,岁数不是白活的。我们这个年纪的男人动心是很难的,喜欢一个人很容易,漂亮小姑娘谁不喜欢?谁不想亲?可亲能代表什么?约会又能代表什么?”
我替王端之解释:“他不是那种玩咖。”我就是不想总与玩咖相处,生怕过分浮躁,失了分寸,小男生处多了又像带孩子,累得慌,便想与安静的老男人一道沉淀自己。
“那更容易理解,要他们牺牲打拼多年才获得的稳定生活,陪你去玩、去闹,任你吊着,是不可能的。老男人对生活的控制欲很强的。”
“我哪有吊……”说到一半顿住了,埋头灌了口酒。好吧,我有。
我被韩彻的活法激发了灵感,想在22岁开启男性集邮的道路,但胆子又不够大,小心翼翼抬脚试水,不够深情也不够薄情,卡在半空,节奏失控。所以,王端之看出我贪玩的本性了?
可有话为何不直说,要消失呢?成人游戏你来我往,又不是蒙眼局。我越想越气,在韩彻的点拨和酒精的刺激下,我拨了通电话过去。没响几声,他竟挂了。我来了气,亲完我就跑,连声再见都不说?
韩彻见我如此,当我喝多了,伸手拦我道:“不是吧,人家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别闹。”
我不依不饶,着了魔似的连拨三通,第四通终于接通了。我冷不丁一机灵,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一道尖厉的女声传了出来:“有毛病吧,大半夜不睡打骚扰电话!再打我报警了!”
我呆滞地看着中止通话的屏幕,呆滞着脸,彻底陷入迷茫。
我又失眠了,感情这种事真的很费睡眠。这次倒不是伤心,而是吓到了。我又瞎了狗眼看错男人?这次还不是个玩咖或是有女友的人,是拿感情不和导致离婚做幌子,实际是处于婚姻状态的真渣男?
难道我无意中破坏了别人的婚姻?我越想越恶心,半夜跑去刷了个牙。
早上六点,我接到了王端之的电话,那是他晨跑的时间。我困顿着双眼,将愤怒的骂词卡在了喉咙,心跳在他最后一句话里平复——“困在生活死局里的人是得不到救赎的”。
电话挂断好一会儿,来了条微信。
【喜欢不总是勇敢的,喜欢有时候是懦弱的。抱歉,林吻。】
我想了想敲下:【我理解你】。点击发送,却发现他已经秒速将我删除了。
我为男人的薄情与冷静哑口无言。
韩彻下午去投标的路上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晚上就解放了,让我出去嗨。我坐在工位上打瞌睡,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心道,下班了我得回去补个觉。
真佩服韩彻这种泡妞高手,一个又一个大美人,不动心不伤心,活得跟百事通似的,我每多认识一个男人三观就碎一回,闹心,是不是我们女孩注定无法真正成为一个玩咖?
下班,关机,闷头睡到晚上八点半。
我睡得很沉,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有一个梦好真实,面目不清的男生拿了个大声公站在宿舍楼底下表白,我可太讨厌这种浮夸的男生了,我要泼一盆洗脚水给他!
睡梦中惊坐起,我揉了揉脑袋,呼了口气,现在哪还有人这么俗站在宿舍楼下表白啊?我耸肩一笑,掀开被子准备排尿,忽地听见梦中那熟悉的大声公再次响起——
“林吻!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好吗?我保证一生一世照顾你爱护你,给你美好的生活!”
“林吻!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好吗?我保证一生一世照顾你爱护你,给你美好的生活!”
“林吻!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好吗?我保证一生一世照顾你爱护你,给你美好的生活!”
我点穴般定在黑暗房间,听到第三遍才确定这不是梦,飞快地冲到窗边。
小区健身器材的中心位置,韩彻被一群大爷大妈围着,白色的大声公搁在地上。我住三楼,隔得远,但很清楚他正在笑,那肩膀欠扁地一耸一耸的。
我两手扩成喇叭,大骂:“韩彻!你神经病啊!”
我戴了个口罩,恨不得裹个斗篷,在周遭近邻的一片艳羡目光里,领走了这个丢人的家伙。
韩彻还礼貌地冲他们挥手:“叔叔阿姨,我先走了,下次见!”
我心头又羞又恼,韩彻真是个疯子,只是关机没接电话而已,不知道门牌号就别来,有事明天说。委屈道:“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他两指转动手机,不以为意。“信息时代,等会儿回家电视一开,明天都没人记得这事儿,”他身体一倾,附至我耳边,坏笑着说,“当然啦,当事人会记一辈子。”
“你想得美!”我很快就忘了。
“那我问你,这辈子第一个跟你求婚的男人是谁?”
哼,休想骗我。我一本正经地说:“我爸!我小时候说以后要嫁给他,我爸说‘好’!”
韩彻语塞:“这种感情我不懂,大概要等我生个女儿才能体会。”
我嘲讽道:“那是没机会了。”
他说:“为什么啊?我只是爱玩,我又不是不结婚了。”
“哇,韩彻,我以为你对自己几斤几两是有数的,你这种人结婚对得起人家姑娘吗?”
“哪里对不起了?”他拍拍自己,“长相、工作、动产和不动产,我哪样比别人差?”
我捂嘴偷偷对他说:“你知道你哪里别人差吗?”
他挑眉,示意我有本事就说出来。
我声音猛地一大,指着他那处翻了个大白眼:“Dick!”
他倒退一步:“F××k!”
我冲他抛了个媚眼。“这个答案也不错。”
他进门大概扫了一眼,嘴里念叨:“我跟你说,只有婚前见识多了,经历多了,尝过山珍海味,才会踏实过日子,知道男女之间的套路就那些,不会轻易被好看的姑娘骗走目光……”
我反手捂住他的嘴,目光恐吓道:“这话留着骗别的妹妹吧,你这套在我这儿磨破嘴皮子,我也不会吃的。”
他吃瘪,转头观察起我一室半的小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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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彻点点头,说:“生活有滋有味。”
“那是!”我从冰箱里取出自制的蜂蜜柚子柠檬茶,倒了半杯,朝他一递,“喝水。”
他接过,随处转悠,其实也就40平方米,没必要看这么久,我葛优瘫在小沙发上,等他下文。果不其然,原地转三圈后,他开口问:“那个‘33’后来找你了吗?”
“他复婚了。”
“这样啊,如果你实在喜欢可以等等,过不了几年说不定还会去趟民政局。”
“应该不会,他有一种赴死的坚定。他说认识我的时候就在考虑复婚的事,是我打断了他的计划,如你所说,他这种男人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熬出来的,不会浪费时间陪我玩儿的。”
“哦。”他点头,“这个结果不意外。”
“那什么结果你会意外?”
“如果你被个已婚男骗了,我会比较意外。”
“为什么?”
“什么已婚男骗色只骗吻,又不是处。”他俯身捏捏我的脸颊,“妹妹,你这样的不翻来覆去睡几回,根本回不了本,毕竟骗你太费劲了。”
我抱紧抱枕,往沙发里又缩了缩,摆出副楚楚可怜的表情。“那你……”
他正经道:“我们是朋友!”
我假装松口气,配合他停顿的气口,果然他很快接着说:“朋友要互相帮助,我空窗期的时候你得帮帮我。”
我遗憾地摇摇头:“算了,尺寸不合,这忙我帮不了。”
他惊愕道:“你上次是不是没看清楚?”
“器大又不代表活好。”我拍他肩佯作叹气,“你只能骗骗那种认知还停留在尺寸至上的小姑娘。人家看到一百八十平直接就嗨了。但体验过的人才知道,房子有拎包入住的精装修和没通水电的毛坯房之别。”
他咬住下唇,不甘心地凑近我。“妹妹,这种挑衅很危险的,你是第一个说我……”
我打断他:“因为她们没有机会反馈!你这么快甩了别人,还鄙视人家五厘米三下的呢,我告诉你,你这还不如人家那体验感呢。”
我一说完,韩彻脸色猛然一沉,空气落针可闻。完了,好像玩笑开过头了。
他徐徐靠近我,捏住我下颌,冷冷嗤笑道:“妹妹,你这知识面,怎么会没经验呢?”
我别扭地张开被他捏成鸡嘴形状的嘴,说:“我有经验。”
“也对,你要没经验,那我算什么?”他松开我,认真道,“你这话除了我别对别的男人说。”
听着好霸总。我转溜眼珠想问为什么,见韩彻抄着手立在炽光下,定定看我,我憋了半天,拧着眉毛问:“伤害男人的自尊心?”
他紧咬下颌,一字一顿道:“会就地办了你。”
在我准备送客的时候,韩彻说:“走吧,他们都到了,我们迟了很久了。”
“谁?干吗?”
他将我推进卧室,说:“快点靓女,梳妆打扮,我们争取十点赶到。”
“不是说了不去了吗,怎么不早说啊,我刚被男人骗,需要梳理心情来着。”我嘴里嘀嘀咕咕,动作倒是无比配合,打开衣橱,手直接伸向夏装的那堆,拎出件露脐背心。最近打拳小有所成,瘦的人不费劲就能有马甲线,终于找到机会秀秀了。
韩彻站在卧室门口避嫌,安抚道:“22岁就是被各种男人骗的年纪,你不是不懂男人,是不懂人性,不懂生活,不懂压力。我带你玩儿,你年纪小,自己玩儿危险。”
我没空回答,借支架戴上美瞳,冲进去洗脸化妆。
韩彻问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都赤裸相对过的人,现在讲绅士风度,有点儿亡羊补牢了。
我瞥了他一眼,见他正打量我,问:“怎么了?”
“妹妹,你是不是因为腿好看所以喜欢穿短裤?”
我将腿一伸,傲娇地问:“我腿好看吗?”
“好看。”
“你嘴里是不是没有说过谁不好看?”如此政治正确的人啊,说什么甜话我都不信了。
他没答,只说:“其实你除了腿好看,其他地方也挺好看的。”
我自恋道:“我知道。”
他走近我,站在镜子后,目光如扫描仪一样,说:“你知道是哪里吗?”
我垂眸审视了一下自己,脚跟一抬,轻蹬了他一脚。促狭鬼。
上车时我见着一包烟,讶异道:“你又抽上了?”
“这话说得我跟个烟鬼似的。”他往兜里一揣,“等会儿带给他们抽,你们小区不让循环播放喇叭,刚贿赂保安用的,买多了。”
我鄙视道:“不让放,一包黄南京就能放了?这也太没原则了。”
“胡说,谁说一包的?一人两包烟!两个保安,我给了四包!”
“你不能问吗?”我学他语气,“有没有一个小姑娘住这里啊?”
韩彻冷笑道:“你知道这个小区有多少小姑娘吗?”
“你加个前缀呗,就问最漂亮的住哪户?”
他斜我,说:“啧,还是你聪明,我怎么一点儿没想到呢?”
我俩臭贫,一眨眼便到了。
逢周五,Swindlers’前的闹市街区聚满潮流男女,我们艰难地跻入红蓝霓虹中。
朋友还是那帮老朋友,位置还是那个老位置,我下意识地往糖糖他们常坐的卡座看去,那儿坐着群cos职业装的陌生男女,我松了口气。后来张铎还给我发过微信,问我:【有空吗?】我装死没回复。
扮演警察的男人正在巡睃,拿着假警棍一上一下,扮演护士的男人握着巨大针筒来来回回,其暗示意味未免太明显。又低级又忍不住看。
我好笑,问:“今天是什么主题日吗?”
“应该没有吧,非年非节的。这群人就是把约炮意图挂在胸前,愿者来报名。”
“要是我就扮演这个,”我伸出一根食指徐徐戳向他,直到挨到他胸口,他都没有反应,我不爽道,“你没猜出来吗?”
他眯起眼睛,故意猜:“一指禅?”
我掐他,这个色狼!“是ET!”
他揽住我,指着那帮人说:“这你不懂了吧,他们扮演的是国外女性性幻想TOP10职业。”
“啊?”
“国外女性最想结婚的职业排名第一第二的是医生和律师,是因为这两个职业经济收入、社会地位都很高,而最多性幻想的职业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们?”
“是的,消防员、警察、工人这种体力劳动者。”
我浮出猥琐的笑容,问:“那你算什么啊?”
他贼得意:“我们工科生上得办公桌,下得建筑工地,两项兼具。”
没说几句,后面朋友不爽了,骂韩彻重色轻友,来了就知道跟女朋友玩儿。我笑笑,将他推去卡座。他们为了避免称呼上引起的误会,统一将朋友的女伴称为女朋友,这样双方都爽,跟打了什么关系擦边球似的。
我喝了两杯,玩闹几句,便下了舞池。这里对我来说就像游泳者热爱的泳池,自由徜徉。可能有危险,但因为熟悉,或因为有韩彻,所以无惧。
蹦完几曲回来,我全身汗湿。韩彻他们正玩儿行酒令,嗨得不行,要拉我一起,我摆手说先去补个妆。
他喝得很急,脸颊浮上瑰色,抱着我大腿不放:“妹妹……我跟你说……这个标……五千万!要是中了我今年就可以不干活儿了……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他说完,周围一群醉鬼起哄——
“韩总该带妹子出去嗨了!”
“就是,都辛苦多少年了!”
我一根根指头用力扒开,说:“我要上班呢。”
他理所当然道:“请假!”
我又不是什么贵太太,一个民工哪有资格为了旅游请假?但我没与大舌头的醉鬼继续纠缠,嘴上应好。
拎着小包走进洗手间,我一眼便看到上次的美女姐姐。她今日未着红裙,一件简单的白T恤,显得干净利落。
我上前朝她招手,见她迟疑,说:“姐姐,还记得我吗?”
她喝了点儿酒,醉眼憨萌可人,歪头回忆:“你是?”
“那天我要搭讪一个帅哥,找你帮忙来着。”我朝她眨眨眼,试图用当时的无辜表情唤醒她的记忆。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想起来了,只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她面露尴尬和犹豫。
“姐姐,怎么了?”
“哦,没什么,好巧啊,今天你也来玩儿?”她温柔地笑笑。
我打开包包,与她站在一面镜子前。
她急补了个口红,匆匆转身,朝我摆手道:“我先走啦,朋友在等我。”
我愣愣地转身,叫住她:“姐姐。”
镭射灯光制造的暧昧光影,能为本就酒醉迷蒙的神经注入致幻剂。
我一步一拖沓,烦躁地走回了卡座。
回去时,我看韩彻眼神都不对了,这个浑蛋,那天撤退的理由竟是——“不好意思,我和我女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冒犯了。”
姐姐带着酒醉的赌气,想小小报复韩彻和我联合耍她的事,噘嘴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和他舌头都勾上了!”
她估计想看我暴跳,气男友的肉体背叛。等了会儿,见我没她预想的反应,咬着唇懊恼地走了,像是在后悔失言,留我一人傻在洗手间墙角,大脑里循环大声公谩骂:“韩彻有病吧!韩彻有病吧!韩彻有病吧!”
“韩彻!你是不是有病?”我拉过他的手臂又掐又咬,想叫醒他,但都失败了。他今天述完标彻底放松,喝得特猛,睡了过去。我倒了威士忌,痛饮三杯,总算把背锅的火压了下去。好不容易认识个美女姐姐,还把人惹了。下次能不能商量好,甩锅的时候别拉上我,我还想交朋友呢。
半小时后,韩彻被架去吐了一趟,凌晨两点迷糊转醒,那会儿我正要和肥仔一起收包走人。
他问:“结束了?”
我说:“天亮了!”
他扯唇笑了笑。“我睡着了。”
我无语:“……你喝醉了!”
“半醉半睡吧,我感觉有好一阵没好好睡了。”他靠在我肩头,慢条斯理地扯平衬衫,长长叹了口气,“上月X市桥梁坍塌,你看到了吧,新闻上。我接到通知,从创建公司以来所有经手的大小工程项目全部排查,找初始设计图,重算交通承载量,同时这次投标的设计图需要重新对交通量进行控制计算。上面还提出很夸张的要求,手下两个弟弟又是新来的,我就快住在公司了,努力了几个月,从年前就在准备,请客、陪饭、喝酒,关系一通再通,要是最后不是我们公司中标,我一年都不来酒吧了。”
“那这一年你准备?”
韩彻磨起下颌道:“我重新进行职业规划。”
我狐疑。
他被我一看立马萎了。“好啦,开玩笑的,投不中就等下一个,还能怎么办,我又不能跪下求他们。”
“你会跪下吗?”
“如果跪下有用我就跪,但这个年代男儿膝下哪有黄金,有个美人就不错了。”
酒精放大了情绪,减缓了反应,我想了会儿才反应出那画面,啐他这个老色鬼。
走出酒吧,韩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肥仔正要招手拦车,他叫住肥仔:“你先回去,我和她散会儿步。”
他走得很快,看起来酒确实醒了,我跟在后面有些晕乎,撒娇道:“你走慢点儿。”
他朝我招手,诱骗我:“快点儿,你看过凌晨三点的月光湖吗?”
“看过,在你家!”我还是在三十多楼的天上看的呢。
“那我带你近距离看一次。”他揽住我,迎着寒冷的春风,替我裹紧风衣,“妹妹,今天这衣服还习惯吗?”
他说露微沟很美,若隐若现,让我考虑展现一下。我犹豫一秒,终是兴冲冲地尝试了。
女性和男性审美的鼓励是截然不同的,女孩的鼓励更倾向于你很美,你要做自己,而男伴的鼓励安全感优于前者,尤其去酒吧,会传递一种“我保护你”的感觉。二十出头多少虚荣,想要获得一些目光,做不到从容将美丽视作私有品,尚停留在渴望认同的稚嫩。韩彻让我自信了很多,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像二十二岁了,当然除了腰包。腰包还是属于年轻人的瘪。
韩彻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恰好问到了点子上,我两手比成小喇叭,对着空旷的桥洞大喊:“啊——我想要变有钱!”
韩彻掏出钱包,拿出几张一百的,问:“够吗?”
我嘟着嘴数了数,说:“五百块,堕落街站街女动嘴不动手,一回都不止这个价!”
他低骂了声:“价还挺高,业余的叫出专业的价格了。”把剩下的几张红票子和一张绿票子全数掏出,特大爷拍在我手心,说:“数数!”
“一千三百五,”我仰着脸想了想,“一次带保护的价格。”
“包夜吗?”
“一千多肯定不能包夜,会榨干我的。”
“我都三十岁了,平时酗酒熬夜,这体力能榨干谁啊?姐姐,打个折!”
我俩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在说啥,借着血液中未代谢的酒精一个劲儿乱开黄腔。末了一阵冷风呼面,我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生日礼物吗?”我拿钱拍他的脸,“差点儿上你当了。”
在长桥洞底下待了会儿,我们漫无目的地环湖走着,他就“33”的事儿劝我:“多谈恋爱好啊,恋爱本来就是谈得越多越不会受伤的。”
“你怎么也这么好为人师,是不是老男人都喜欢讲道理?”
“讲道理是因为,人总会很天真地想把经验直接告诉你,希望你少受伤少走弯路,但实际上,很多南墙是要自己撞了才知道的。可就算知道这个道理,看到你走向那堵南墙,我还是下意识会做劝阻的动作,因为怕你受伤。”
“那你还会受伤吗?”
“我这个年纪的人受伤都是内伤,看不出来的。外表铜墙铁壁,内里千疮百孔。”
“怎么千疮百孔?”那些工作的烦恼我也有,不停校稿,烦人的甲方,包装设计可能含有不良影射,打回重做。这只能算社畜的烦恼吧。
“多了去了。大二那年我去见习,每天灰头土脸,建筑工地条件艰苦,女朋友生日没空飞回去陪她,她说分手,我当时就想,谈个屁,省吃俭用一个月省一次来回飞机票,撑了两年。末了一个生日陪不上就说分手。”
我眨眨眼,说:“其实她是想让你哄她。”
“现在当然看清楚了,虽然后来我气劲儿过了马上回头死皮赖脸地求了,但没多久还是死在了异地恋上。”
“这种经历也算千疮百孔?”
“好,那我再说一个,这个就厉害了。大学毕业我不是进过国企嘛,觉得没意思就出来了,被我老头追着打,接着我就进了现在这家私企。我是本科,那年开始有不少硕士压本科了,我在读书深造和投资捷径里选择了啃老。”
我没听明白:“啊?”
他解释道:“有个合伙人移民,转让股权,我回家问老头要钱,他不肯,没有哪个自己创业苦出来的人会放心把这么多钱给一个23岁的毛小子。”
我来了劲,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绝食。”他认真地向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真的?”
“真的,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琼瑶的事儿,当然,喇叭求婚算第二件。”
“那是玩笑,”我推他,好奇地催促,“绝食然后呢,你爸答应了吗?”
“不然呢?独生子女时代,不给我给谁?不过我爸真的狠心,说给我一半,我的天,哪儿够啊,我当时做了一个很勇的决定。”
“什么?”
“有个合作方是个大富婆,她给我递了无数个眼神和一张名片。”
我捂住嘴,抑住尖叫。天哪,我简直在听深夜电台。“你们睡了?睡一次多少钱?”
“差点儿,真的差点儿。我都接了房卡了,”他抬起左手,送到我面前,“当时她摸着我这只手摸了十分钟,要没这十分钟我说不定就做了,但被摸的我要吐了,直接撤了,后来因为这事儿,项目还被穿了小鞋。”
我震惊,尽管没睡,但我不敢相信,高傲的韩彻曾经差点儿为了钱爬床富婆。
“我那会儿真的很想成功,国企的无聊日子受够了,太年轻气盛了,没原则、没底线、没耐心。不想一步一步慢慢熬成领导,想在项目上有话语权,”他扯了扯嘴角,冲我苦笑,“那会儿我很激进,幸好素质教育比较成功,没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后来呢?”
“我的性格还是和我爸有点儿像,吃软不吃硬,最后我们和平解决,我打了借条,每年按银行利率给利息。”
我松了口气。“那还好,现在也算苦尽甘来。”
“甘个屁。老子还欠四百多万呢。我这种不叫富二代,叫负二代,负数的负。”
我愣住,问:“那你的房子、车子?”
“房子是以前就在我名下的,车是我自己买的。”
“那跑车呢?”
“我买的啊。”
“那钱你干吗不还债?”
“那债是我老子的,我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说是这么说,声音很快低了下来,“要是中标了,我就不是‘负二代’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难怪你这么想中标。”
“嗯,感觉长跑的终点就在眼前了。”他握着拳头朝空中虚挥,“我想想都激动得睡不着。”
我听得酒劲都散了,笑开了花,同他一起期待起来:“多久出结果?”
“下周,你生日那天!”他捧起我的脸,在我额头盖下一枚重重的吻,“给我点儿好运,林吻。”
我蓦地紧张,怎么日子还和我扯上关系了。“怎么办,我有压力了!”
“没事儿,中不中都不关你的事儿,你只要想好你要什么生日礼物就好。”
我低头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把钱。“这个不是生日礼物吗?”
他笑,帮我把钱塞进包里,重新拉上拉链,说:“这是包夜的钱。”
我眯起眼问:“哪一夜?”
他没说话,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们自然想到了那晚,我又有点儿不爽,噘起嘴巴道:“我知道我要什么生日礼物了!”
“什么?”
“你还记得你那天说让你也爱上我吗?”
他哈哈大笑:“你信了?”
我气得唇都抖了,我就知道。“不信,我做梦都想你爱上我,我再用力地甩了你,然后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爱你。”我越说越大声,把自己给振奋出了汗。难怪这么古早的剧情几十年过去依旧热烈在荧幕上,狗血永垂不朽!
韩彻跟着我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我来劲了,问他:“你这种人怎么才算爱?”
韩彻叉腰,看了会儿天空,好像真在思考。“对啊,怎么算爱?说‘我爱你’算爱吗?”他跨出两步,站到湖边,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林吻——我爱你——”
凌晨三点的月光湖,开春寒意深重,可见隐隐一层凉雾,他的声波在平静的湖面砸开波澜,一层一层掀翻死寂。
韩彻说完轻笑起来,低骂一句:“好幼稚!”
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却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句万箭穿心,周身蚁爬般酥麻。风衣被吹开,衣袂飘起,胸前白皮下的微波鼓出两轮弯月的弧度,煞是好看。
他转身,与我四目交错时,眼里荡漾的笑意登时凝固,勾起的唇角也一道僵住。
我扯开嘴角,脸部肌肉不自在地颤动,不知所措地附和他:“是啊……好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