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日
不用想也知道会失眠,所以我没有急着睡觉。
脱了外套,径直走到淋蓬头下,任水浇头。先是刺激头皮全身寒战的冷水,再是温热抚慰的热水。身上的单衣与热裤浸水沉重,地心引力拽我下坠。
我双手拂去睫上的水珠,又淋了会儿。
不得不说,如此心事重重,我走到镜子前第一反应竟是,这个睫毛膏防水效果不错。心可真大。
前半夜的“大声公”效应——“林吻,我爱你!”如紧箍咒般箍着我的思维,我坐在沙发上跌进计算。
认识韩彻后,我最有头脑的一次撩男还是向张铎卖惨,虽然结果以失败告终,但给了那句决绝的“再也不见”一个台阶。
我脑海中的进度条开始回溯。
刚刚韩彻喊了“我爱你”,我不记得是否有男孩这样对我喊过,若换作别人我铁定恼了,又蠢又俗,可韩彻喊出来,只会让人错觉“我被选中了”。
当我试图掩藏被“我爱你”击中的震撼时,韩彻回眸与我对视的那一秒,慌张也传染给了我。
不知怎么,气氛微妙了起来。回来的出租车上,我们几乎一言未发,这在我们两个话痨之间几乎是不可能时刻。
我暗喜,无措,又怀疑。如此矛盾,难受极了。
中间几度我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和美女姐姐都接上吻了,还推开她出来找我?如果我的身体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又何必急于那一时。
他醉酒时,我是带着恼的,坐上出租车,再思及这个问题,我无耻地害羞了。
我反复回忆,全是他没正行的眼神和挑逗,脚趾都急出汗了也没思考明白,最后睡眠拯救我于水火,咣当跌下去,一觉到下午。
晚上,我和同事约了饭,整一顿烤肉两小时,韩彻都没有消息。倒是有个贼心不死的前任给我发了两条消息,没钱不幽默,唯一的长处是帅,但IT的男的穿衣品位能把你拉到20世纪90年代。
我把消息屏蔽了,接着手机彻底安静,再没有振动过一次。
其实过了最初网聊的日子,后来我很少会等韩彻的消息。他被我的潜意识挪至“不可能的人”那一栏,就是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说,百无禁忌,但关系无法进展。
我鼓着嘴回到家,背倚着门愣了好一会儿。茫然转了半圈,后背惊起了一层凉汗,这个王八蛋不会又在耍我吧,故意说“我爱你”,然后再遛我一圈。反正他这种人什么情话张口就能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倒了杯蜂蜜柚子柠檬茶,定了定心神,编辑道:【刚刚前任来找我复合呢。】
晚上十一点,韩彻方才回复:【那我要恭喜他吗?】好不容易盼到回复,却被这句话给哽到,好在30秒后他很快发来:【喜提好人卡?】
【我会替你转达的。你前任找你复合你会复合吗?】
他果断回复:【会!】
我脑袋上飘过问号,半天没反应过来。
韩彻补充道:【还记得我的遗憾吗?】【男人未必都想复合,理性来说复合很容易重复过去感情上的错误,想来一炮的占比更高。】【不过呢,我前任是不可能找我复合的。】
我问:【为什么?】
【她性格要强,就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绝不说后悔的类型。绝不会因为找不到比我更好的而吃回头草。】【当然,她看我这几年这副德行,转了性也不会找我复合,说不定心里还庆幸,幸好分得早。她看待我,估计就跟你看待你前任一样,瞧不上眼了。】
我看了眼时间,赶紧去洗澡,待洗漱完吹完头发,才看到韩彻半小时前发来:【妹妹,今天怎么想起问前任?不会真想复合吧?他是漏网的潜力股?】
正想要不要逗逗他,屏幕一闪一闪,电话来了。
我表情瞬间猥琐了起来,下意识就切断了,发了条微信过去:【正在等电话呢,不太方便。】
我对于一个可复合的前任,还没有大概的形象构想,接起电话我不懂咋圆。缓兵之计,丢个假雷,试试他。
韩彻说:【那就微信吧。】
我飞快阻住他继续问问题的可能性,先发制人:【好啊,问你个事儿,上次你是怎么从那个美女姐姐那里脱身的?】
他问:【哪个?】
【红衣大胸的软妹姐姐,我做wing man的那天!】
【哦……干吗?】
【突然想起来,问问嘛,万一哪天我搭讪成功,又聊得不得劲,可不得学习学习怎么撤退。】
等了会儿,约莫五分钟,韩彻说:【我说我家狗走丢了,得赶紧回去找狗。】
我埋进被子,闷声大怒。乌龟儿子王八蛋!我不遛你我不姓林!
生日的前一晚,肥仔女朋友问我:【有喜欢的颜色吗?】
我随口答:【紫色。】
对方回了串省略号:【好吧,换个问法,蓝色、粉色、金色你喜欢哪个颜色?】
【都不喜欢。】
【当我没问!】
生日零点,收到很多祝福,室友们,同学们,网友们,零星两个关系不错的前男友都很准时地送上祝福,关系亲疏不同,客套与调侃的程度不一。
我等到一点,非常不爽地睡去了。睡前咬牙想,怎么就没把韩彻教的那些给融会贯通呢?人都说了,失望是因为期待值太高。
林吻!降低期待!他就是个龟儿子,你指望他有心?
约莫是睡前想着韩彻,导致梦里他的戏份吃重。我梦见他哭丧着脸说:“原来谎言说多了是会成真的。”我问:“怎么了?”
他拿出ED诊断报告,我哈哈大笑,却听他说:“老婆,你笑什么?你不应该跟我一起难过吗?”
我震惊,一把推开他,问:“你叫我什么?”
“老婆!我叫你老婆!”他靠近我,表情僵硬,两眼无神,都不需要医学诊断,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不行。
我吓得拔腿就跑,可脑海里循环播放着大声公:“老婆——老婆——老婆——”
听了一夜老婆,我醒来时都恶心。韩彻在一小时前发来:【妹妹,生日快乐!】附带一个红包,封顶两百块。不多不少,数字不让人尴尬,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发来祝福的时间和我爸妈一样,呵。
【几点出结果来着?】
【13点左右吧,估计等会儿老大会打电话去问。】
【好运,我的老情人,晚上见。】
我对着B站视频描了个妖艳妆容,等会儿又要去见网友了,二郎腿悠哉晃荡,跟见朋友一样毫无心理负担。
花田是同事新下载的交友软件,甚为吹捧。我问这和世纪佳缘、百合网有区别吗?同事很认真地说:“名字好听些,你说的那两个年代感太强了,使用起来有心理负担。”
不知是不是因为新用户,推送的男性十分优质,同事给我展示了几个男的,建议我可以试试。我一瞧简历,直呼太假了。同事遂又把该社交软件夸了一通,怪我不识货。
她上周见了一个,特别优秀,条件是这样的——184厘米,体形匀称,211本科,本地人,有房有车,不烟不酒,生活习惯良好,还有一条温柔的拉布拉多。
听了我都怀疑是韩彻在上面泡妞,尤其还附了张很帅的照片,明显是个健身的,我更怀疑其真实性。偏同事深信不疑,见我一脸抗拒,安利的热情直线下降。
上周她与他见了三面,没说进展细节,我估计非餐桌缘分。她让他把花田上的状态改为“恋爱中”,那男人推三阻四,连聊天频率都下降了,同事陷入患得患失的状态,办公效率大打折扣。
她问:“是不是我让他改状态不好?他生气了?唉,都怪我,我不该让他改状态的,应该彼此信任。”
我说他是个骗子,骗感情骗炮的!
同事想了想,摇摇头,说:“他人很好,不会的,可能是忙。他今天早上还有回我消息呢,说下周带我去看他的狗狗。”
我脚尖一踮,转椅背向墙壁,翻了个大白眼。当天下午下载花田,我一点点筛选,手指滑了两小时,终于找到了这个男的,我看了眼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同事,点了一下打招呼。
由于抱着目的,我精心挑选了张头像,来自韩彻的直男拍摄,一张吃饱发饭呆的照片,又傻又好看,一看就是条贼容易上钩的鱼。
他回复得很快,我气得手都抖了,男人不肯改状态还能是什么,还怪同事不信任他,你配这份信任吗?
我三言两语羞羞答答夸了他一通,他问我:【头像本人吗?】我说:【你猜。】
此人尚算有趣,不是韩彻那种有深度的趣味,他的趣味稍显油腻,我抱定他是个骗子,聊了三天,半推半同意见面。
保险起见,约在中午。
完美假象,待我戳穿。
这人说自己叫王正阳,在某汽车公司售后服务部工作,我走进约定的潮汕菜馆,一眼便见到了他。若说照片上给我的观感是8.5分,那见面则在7.5分左右,没有光线加持,气质差了一些。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迟疑着动了动,不确定是我,微张着嘴以眼神询问。
我朝他挥挥手,娇羞地打了个招呼:“嗨!”
他忙帮我拉开长板凳,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说:“我刚都没认出你,你和……照片上长得不太一样。”
瞧这话说的,如此歧义,还出来泡什么妞,差评。
他察觉到不对,赶紧找补:“本人更惊艳。”
我跟他聊他的工作,他说了几句我没听明白,了解车几乎是男人的必备技能,韩彻看一眼车内饰就能知道什么牌子、新款老款。我怕他唬我,撒娇要他的名片,他有犹豫,我咬着吸管,且等着他反应。
估计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挣扎后掏了一张,开始吹起牛逼来。我半句没听进去,垂着眸,脚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裤脚,又点点他的脚踝,他明显愣了,下一秒脸色一转,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就看看书看看电影咯。”
他说:“那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点头。
我捧起脸,笑眯眯地看他结账。
两人吃了126块钱,真抠门,第一次约会出手甚是谨慎,肯定不会付出什么豪华约会的代价。
网络交友成本廉价,信任也廉价。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其赤裸不言而喻,我没避没让,冲他眨眨眼。
他说:“就前面那家吧。”我没拒绝,只是嘀咕了句:“X城影城IMAX厅的座位舒服。”他果断地说:“那我们去那里吧。”他招手拦车。
我问:“你有车吗?”
他说:“有,以为今天会喝酒就没开。”
第一次见面,男人总会表现出有求必应的绅士风度,这个时候面具包袱最重,有什么要求都赶紧提。
一场电影,他尚算规矩,半程才开始摸我的手,我装作羞涩,低声说:“别闹,都是人。”
他更兴奋了,手隔着牛仔裤摸上了我的大腿。我语露不快:“你这么急啊?”
他收回手,凑近我说:“我家有投影仪,和电影院效果一样。”
我两眼一亮,假装惊喜:“真的啊,好厉害啊,我一直想买一个呢!”
“我下次送你一个,不贵,很好用的。”
“好啊!”
他犹豫了一下:“那么我们……”
我主动拉上他的手:“走吧。”
出了影院,他步伐飞快,我放慢步速,漫不经心聊天状:“你平时除了上班都干些什么。”
“健身,遛狗。”
我惊讶地捂嘴。“你家有狗?”倒退一步假装害怕,“我很怕狗。”
他想了想,安慰道:“没事儿,我等会儿把他关进房间。”
我摇头,不情愿起来:“我对动物毛过敏,会一直打喷嚏。”我捂住口鼻,仿佛听见“狗”都难受。
“这样啊?”他低头思考,“那我们……”他拉起我的手,我反手五指紧扣,靠近他,娇羞道:“那……我们去酒店吧。”
他没想我会主动提出来,一激动,作势要亲我,我头一偏,让唇印在了脸颊粉底上。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手扶上他皮带搭扣处,往外拉了拉,低着声音娇滴滴地说:“我单身也有一阵了,觉得你人挺不错的,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看走眼。”
“我会好好对你的。”他眼里的诚恳看得我想戳瞎他。
谁说眼睛不会骗人的,这句话就是骗人的。
我附到他耳边,吹气儿,掐着嗓儿说:“我好急啊。”
他揽住我的腰,说:“我也是!我找家……”
我打断他,手一伸,说:“那家好了,我们快点儿。”
我指的是家闪耀在十字路口阳光下的时尚五星级酒店,他迟疑了一下,我捂嘴羞答答地说:“里面可以提供性爱椅。”
“那是什么?”
我勾了个媚眼,说:“好玩的。”
他骑虎难下,不着痕迹掩住心痛,和我一样开开心心地飞奔向那里。走进酒店前,我说:“你先去开房,我打个电话给我朋友,取消下午的约会。”
“你下午还约了人啊?”
“这不都陪你嘛。”
他点头,迫不及待地去登记了。我憋不住地心跳开始失控,拿着手机附在耳边假装打电话,飞快调整呼吸与思路。
王正阳开完房间一边收卡一边出来找我,我看了眼大厅的人,说:“走吧。”
见他迟疑地看我,我说:“你说你一个人住的吧?”
“他们没问。”
“哦,我以前有个男朋友是警察,他告诉我这种开房记录都是可以查到的,谁跟谁住一块,我一个女孩子有点儿怕这种名声影响的。”
他安抚我,假装毫不在意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进了房间他反身将我压在门上,急不可耐就要亲吻,我一边撒娇一边推他:“不要,我喜欢关灯,我怕生!”
他流连在我的脖颈上,掐着腰说:“那?”
“你先去洗澡!”我娇笑推他,看他浮起急色的笑意,我舔着唇补充道,“那里洗干净点儿。”
他呼吸显然一滞,激动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估计没想到如此轻易,我强调:“要很干净很干净哦!不然我不吃。”
我听见浴室的门咣当一声,忙抚着心脏喘气。确认他进去了,我打了客房服务的电话,叫了两份菲力牛排,高级水果拼盘,加了一瓶一万块钱的红酒,他们问我:“红酒需要醒吗?”
我咬紧牙根:“全给我醒了!”
挂电话时,我手抖如筛子,牙关都在打战。
我飞快拎起包,走到门口没死心,打开酒柜,把里面的几瓶酒一并拧开,拧到第三瓶,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吓得一抖,飞快逃走。
酒店长长的蓝印花长廊仿佛是逃生通道,再次站在十字路口,我人都傻了,直到晒了会儿太阳才恢复理智,颤着手打开花田,王正阳发来消息,问我人呢?
我拍了张他的名片发了过去:【以后不要再在网上借着谈恋爱的名义骗炮了,臭渣男!】
发完我便卸载花田,找了家咖啡厅,稳定心神。终于熬到五点,韩彻说他来接我。
我选择了自己打车过去,本想一进门就拉着韩彻讲述今日这一壮举,心头都快憋坏了,却不想一走进红蓝霓虹,“砰——砰——”头顶炸开礼花。
一时彩片缎带飞舞,我在一片乱七八糟里看见了韩彻。几个常一起玩儿的人齐声喊:“生日快乐,小美女!”
我懵里懵懂挤出笑容道:“谢谢大家。”
我人生的第23个生日,心脏经历了巨大的考验。
Swindlers’这个点没正式营业,他们借场地为我庆生。我说呢,这么早叫我过来。
肥仔女友装饰了常坐卡座,还真是紫色的气球“HAPPY BIRTHDAY”。她说找起来可费劲了,我亲了她一口,感动得抱着她直蹭。
韩彻问他有没有这个待遇,我这才猛然想起来他下午投标结果出来了,我问:“韩主任,中标了吗?”
他神神秘秘一笑:“你猜?”
哼,这一瞧不就知道了吗?
我们唱了生日歌,吹了蜡烛,许了愿望,整一个少女心生日会。他们有人带了拍立得,拍了好多照片。相机不停劳作都发烫了,我们也没放过它,直到耗尽最后电量。
我捏着张和韩彻互相贴脸搂着的合影,拿远了看,感慨道:“这任谁看都是情侣啊!”
肥仔女友点头道:“我觉得你们和恋爱也没差了。”
韩彻说:“我看看。”凑过来瞥了一眼,说:“啧,普通情侣哪有我们这么好的关系?”
我故作不爽道:“那我问你哦,哪个男朋友不零点准时送生日祝福?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斜眼道:“因为我们不是情侣。”这还用说吗?
“不是,我故意的!”他挑起我下巴,“我知道肯定很多人给你祝福,你肯定也会等我,而我要做你24小时里最特别的一个!”
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心里嘀咕着骂他:“就知道遛我,王八蛋!”
六点多,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此刻的酒吧更像清吧,虽然音乐依旧吵闹,但酒客的状态很松弛。
我吃了块儿蛋糕,拉过韩彻说起今天这桩刺激的事。没想他越听神色越不对,最后脸色一沉,将我拽到一边,厉声质问:“你想过这样做的危险吗?”
我被他认真严肃的表情吓得肩头耸起。“什么啊?”
韩彻两手叉腰,一副训话模样:“你说的那叫‘渣男’?那顶多是情感态度上比较游戏,说白了就是骗炮。”
“要是你遇到不负责任、人品坏的,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敢把人骗去酒店,他门一关就能直接把你办了,什么暴力、性虐、怪癖,你想都想不到。”
我张口欲要辩白“王正阳人看着没那么坏”,又听他继续咄咄道:“还等人洗澡!多少男人办事儿都是不洗澡的!也就偶尔碰上个人,”他戳我脑袋,逼得我连连后退,“你当每个男人面对欲望都能一步一步按照你的节奏来?怕人报警还发消息威胁,你这消息就足够给人留证据报警的了。”
我被他一句一句逼得步步后退,腘窝一打弯,跌进后排空卡座的沙发上,委屈得都快哭了,脸瘪成梭子,哭腔道:“你好凶啊!”
我太弱了,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原本的刺激一下化成了后怕。
他手指一指,脸色依旧严肃道:“别给我来这套!”
我放松表情,耷拉下眼。“怎么办,我突然很紧张,”我扯起韩彻的衬衫袖,摇晃起来,“会不会出事啊,他会不会顺藤摸瓜摸到我,怎么办,我不懂怎么表达我的紧张,反正现在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正在我焦虑的时候,前排的肥仔女友看热闹一样扒着沙发道:“完了完了,那对小情侣吵架了。”
肥仔掰过她的脸,捂住她的嘴。我转脸继续可怜巴巴地看向韩彻。
韩彻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我忙不迭点头。由于他在一旁,我没了一人时的无助,拽着他的手扒拉着消减慌张。
韩彻扶着额想了想,说:“这样吧,为了安全起见,今晚跟我回家。”
“啊?”
我跳上韩彻的背,环住他脖子道:“你坏不坏啊!这时候还要遛我!我都吓得发抖了!”
韩彻冷厉的表情终是在如是这番动作中缓和。他将我放下来,替我拽了下裙摆,说:“你知道后怕还敢不敢了?”
我苦着脸,解释道:“我知道那是个渣男,知道他在骗我同事,可我同事不信他是渣男,还觉得他们在恋爱。”
韩彻轻笑,不以为然道:“他们是在恋爱啊。”
我震惊:“什么?”
“对于男的来说是在恋爱,对于女的来说也是,只是不处于同一种定义里而已。”
“哇,好渣的说法啊。”
“渣?那你知道这段恋爱里的第三者是谁吗?”
我眯起眼睛,细细一品,心中咯噔,竟然是我。
“还记得我说的吗?有些南墙是要自己撞的,有些渣男得自己遇见一回。你告诉同事他是渣男,你知道同事为什么不信吗?”
我说:“因为她被蒙蔽了!”
“是,感情是‘渣’的天然滤镜,这不是道理或逻辑可以劝解的。你们女人爱好劝分,知道为什么常劝不掉吗?因为还有感情。”他拍拍我的脑袋,靠近我,压低声音,“有时候,就算看清了‘渣’的本质,还是会因为感情而继续。”韩彻牵起一侧唇角,点漆般的眼睛里淬着通透与复杂,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啊,妹妹?”
我面无表情,只做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别过脸道:“知道了。”
他直起身,揉揉我的头。“别管闲事了,这种事你是管不过来的。”
我垂下眼帘,嘴巴噘到天,情绪丧到底。“我事成的时候还想,以后说不定可以专门收拾渣男,替天行道。这么多鉴渣知识不能白费了。结果就一回,人还不定有动作呢,我就吓得腿软。刚出道就准备金盆洗手,我真是又蠢又怂,敢做不敢当。”
“都送到人嘴边了,还怂?就差替人把自己剥了,扔到床上。”他话音一转,“不过以身犯险真的很蠢。”见我不开心,他挠挠我下巴,冲我挑眉,“妹妹,生日快乐!恭喜你来到二十三岁。二十三岁就是做傻事的年纪,我二十三岁还绝食呢,记得吗?”
我想起这茬儿扑哧一笑,笑意刚及颧骨,又耷拉了下来。“如果他报警,我会怎么样?会赔钱吗?”
韩彻不以为意道:“你想赔也没几个钱。”
“一万块钱的红酒呢!”我抬高音调强调。对于他来说是没几个钱,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月的收入。
韩彻取了杯鸡尾酒,拎起樱桃喂进自己口中,将酒递给我,说:“妹妹,你一看就是酒店去少了,酒店的红酒都是当客户面开瓶、醒酒的。”
我脑袋跟挨了千斤锤似的,登时眼冒金星,“啊?就是说我今天的活儿都白干了?”
“是的,恭喜你,你只是浪费了一个下午,那个男的连吃饭、房费、餐费估计费个两三千。这么点儿钱,按照你对他的经济描述,不至于去报警。谁都丢不起那人。”
哇,蠢到家了!我瘫软在座位上,打开微信朋友圈,同事发了条伤感的心情,我默默点了个赞,想想又取消了,回复她:【礼拜一带好吃的给你!】
刚准备关掉,朋友圈秒回提示:【好呀,爱你!】
她还戴着滤镜,抱着手机等待呢。
韩彻说得对,关于渣男终得实践出真知。
韩彻往我头上扣了顶生日帽,跟我说:“今天你的酒水老板免单,不喝醉不准走,不然亏了!”
“哇,想把我带回家居然用这招。”
“林吻真的出师了,这你都不上当。”
“我现在算明白了,只要把男人每句话背后的目的都解读为要睡你,那怎么都不会受骗,不会乱感动,还能见招拆招。”
“悟性很高啊,”韩彻“嘶”了一声,苦恼状,“怎么办,骗不到你了。”
我与他碰杯,收下他的表扬。“为了迁就你的旧系统,我可以假装被骗。”
由于心情糟糕,整个场我都不嗨,不似平时乱蹦乱跳乱开玩笑,一个人窝在角落发呆。他们怪韩彻与我吵架,把寿星妹妹惹不开心了,韩彻挪了个座,挨至身旁,左右打量我,装无辜:“我有吗?”
我捧起脸,佯装受伤道“今天智商、情商遭受打击,想请在场最会甜言蜜语的小王子韩主任来安慰我,可以吗?”
肥仔嫌弃道:“那你们俩私聊吧。”
韩彻被他们玩笑推搡,故意脱力倒在我身上,直起身时自然地环上我的腰,拨正我倾斜的生日帽,非常幼稚地扯了下皮筋,弹我下巴,就在我瞪眼的瞬间,再度将我嘴巴捏成鸡嘴,问:“怎么安慰?”
“你不是很会说吗?说点儿好听的。”
“那你知道我在哪里说话最好听吗?”他顿了顿,见我低落得完全没有猜测的意思,直接道出答案,“被窝。”
我料定答案不正经,他料定我会笑,两双眼睛瞬间弯成四弯月亮。我那低潮期的心跳又蹦跶了起来。
我拉拉韩彻,假装自暴自弃,想骗点儿好听的。“我是不是很笨?”
“妹妹,这不是聪明或是笨,这是年轻,莽撞又热情,缺乏评估意识,如果你行动前瞻前顾后一下,比如想想如果你同事知道了,会不会反过来责怪你多管闲事?比如想想那个男的穷凶极恶的可能性?比如想想自己是否有必要浪费一个美好的下午,去做一件并不不利己的事?比如想到一个词叫‘关我屁事’,那么你可能什么也不会干。”他叹了口气,“其实也许你是对的,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所以你的这种能力会随着年岁渐长而退化,逐渐变成我这样,漠视。”
好吧,以后冷静点儿,保护自己。这茬儿过了!
我大声说:“韩彻,我要去蹦迪啦!”
“一起!”又喝了两杯酒,我们走向舞池。
“单位弟弟要去见女网友,我顶多说一句,记得买单。”
“那我下次就说,约会的时候使劲儿吃!”
周五很多人蹦迪,我和韩彻一度扭散了。
全身零件随性地活动,表情迷离,发丝飘动。男男女女融进音乐,游走暧昧。
我拒绝了一个油腻男的搭讪,转换阵地继续蹦。某一个扭头间,余光捕捉到了“韩彻”,我倾肩两个扭胯跳至他身边,两手扶上他的腰,掌心熟门熟路地衡量,大声说:“你最近忙得肌肉都没了!”
头顶没有声音,我也全未在意,直到脑海里飘过一个意识,韩彻今天的动作未免也太局促了吧,跟根木头似的。慢吞吞酒醉般抬头,恰一道镭射灯光划过他的脸颊,我惊得猛一个倒退,这人飞快搂住我的腰,往怀里一捞:“小心!”
我不知所措地咬着唇,指尖像做错事一样下意识地揪紧他的衣料。我讪讪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他略显局促,似乎对这个场合并没那么适应,挠挠头说:“没事。”
这个男人年纪不大,舞池灯光昏暗,模样看不太清楚,但皮肤白到反光,我夸他:“你好白啊。”
他说:“你视力真好。”
我怀疑他讽刺我,好像我故意揩他油似的,两手立马老实垂至身侧道:“还行,平时不戴眼镜。”
“那你的隐形眼镜是没有度数的吗?”
我讶异:“你视力也很好啊。”这么黑,我看得出他白不难,毕竟这么大一张脸,但就这么几眼,他看得出我戴彩片,那是相当精准了。
“我是飞行员,视力还行。”
我突然置身沙漠般,又热又渴,舔了下唇,撩了撩头发,问:“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吗?”
“和朋友。”
“坐哪儿?”
“二楼。”
“东还是西?”
“东边第三桌。”
我心下有了计算,是低消5000元的卡座。
“常来玩儿吗?”
“不常来。”
估计是我目光过于直喇喇,他喉结滚动后低下头,挠了挠鼻尖。
“下次什么时候来?”
“什么?”
我攀上他的肩,唇贴上他的耳朵,拉长气息:“下次什么时候来玩?”
掌下他呼吸频率起了变化,半晌,他摇摇头,始终没看我。
我跳到衬衫湿透,印出内衣痕迹才离开的舞池,一边拎着前襟透风,一边目光追随他快步远去的身影。
韩彻两手插兜,倚着栏杆斜靠着,面无表情道:“你确定心情不好需要安慰?”
我手捞着长发散热,回头确认机长走远了,拉着韩彻兴奋地压低声音尖叫。“好帅!卧槽!就算渣男我也爱了!”我原地转了两圈手舞足蹈,激动得根本停不下来,“简直了!这绝对是我在酒吧见过最帅的男的!”
我腿都软了。
如果说刚刚在舞池没看清楚,那经过吧台的灯光时,我绝对不可能看错,气质一流,蹦迪时风度也极好。完了,我那些鉴渣条框被那张脸一键全消。满脑子只有:来渣我吧,我愿意!
韩彻冷眼看我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一言不发,末了问我:“那你心情好了吗?”
我眉头皱起,使劲摇头:“不好!”
他转身,甩下句:“那再喝点儿酒好了。”
“不是那件事儿了,”我拽住他的袖子,“我没要到电话号码!”
不是没要到,是没机会要。他一直不抬头,音乐躁得吞声儿,我没有空隙插入话题,太生硬了显得我急色。本准备去他卡座要,正思考怎么张口,这不,碰着韩彻了。
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两手勒得贼紧,使劲摇,撒娇说:“韩彻,你是我的wing man!”
我坐在卡座上,跷着二郎腿,一脸期待。
我完全信任韩彻随机应变的能力,虽然没怎么见过他跟男人打交道,但信任就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咕嘟咕嘟灌了两杯马提尼,激动得脚趾都在跳舞,我有预感,只要这个男的给了我电话号码,我的酒吧春天即刻开启!
实战的号角即将吹响,二十三岁,我们拒绝嘴炮!
我摇头晃脑,抖得卡座的朋友一并颠。肥仔女友问我:“是不是蹦迪的劲儿没过,今儿音乐这么猛啊?”
我只说:“你下去试试,还不错。”目光继续盯着漆黑遥远的东三方向。
过了半个小时,韩彻才回来。那会儿我已经开始跟他们玩21点斗酒了。
我盘腿在沙发上,见韩彻回来,直接起立,借着高出道优势挂在他背上,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怎么去了那么久?”
韩彻不紧不慢,背着我喝了一杯酒,才淡淡说:“没找着。”
“什么?怎么可能!”我立马奔向东三,还真是,那里坐着波完全陌生的人,是个中年江湖局,几人都是花臂、金链,看气质不可能跟机长一伙儿。
我不死心一个个卡座找,最后连吧台都去了,依旧扑空,他应该是走了。我两脚跟灌了铅似的。都怪期待太高,失望可太不好受了。
是不是我刚刚调戏得太轻浮了,所以他给了我假座位?
也是,他有点点正经,估计觉得我油腻。我搭讪是依葫芦画瓢韩彻的,果然这种东西不能跟男师傅学。
等我回了座位,韩彻没提这件事,而是对我说:“妹妹,现在过零点了,为了不影响你生日的心情,我一直没说。”他两手一摊道:“我没中标。”
我在舞池被点燃的那点儿快乐彻底熄火,萎靡得像风中摇曳的稻草人。“啊?”
韩彻张开双臂道:“要不要换你安慰我一下?”
我心口顿时堵了块沉重的石头,一点儿不比王正阳那事儿好过。我拥抱他,下巴无力地搁在他肩头说:“那怎么办啊?下一个标是什么时候啊?”
“这么大的标,一年就那么几个,我们这种小单位希望向来不大,靠点儿碎活儿养活。”
我就这么抱着他,先还膝盖跪在沙发上,最后沮丧让我完全失去保持距离的力气,直接跌坐到他大腿上。我们抱了很久,他看着精瘦,实际肩膀很宽厚,舒服得我差点儿睡着。
韩彻在我耳边说:“困了就回去吧。”
我瓮瓮应好。
“去我家。”
我身子稍稍后退,与他隔出对视的距离,满眼鄙夷。我半天都没说话,倒是韩彻先没忍住,加筹码道:“我只是想找人看电影,你白天不是没看完吗,我晚上陪你看。”
我且这么定定地瞧着他,不动声色。他估计被我看毛了,灌了杯酒道:“就看电影,保证不动你。”
“看什么电影,你别告诉我看《安娜情欲史》那种电影。”
“看《飞屋环游记》好不好?”
我扑哧一笑,捏起韩彻的脸说:“韩彻,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受骗叫作,看破你所有的骗术,还愿意被你骗。”
韩彻牵起嘴角,苦笑道:“林吻,我早就没招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