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分手
夜空,海风,椰树,烛光,还有一床玫瑰花瓣。
本该是完美的一夜,可不知道是不是源自韩彻的“诅咒”——“妹妹,除了嘴皮子上的功夫,实战也是需要经验的,不然你说话老练,床上小白,这样很吃亏。除了鉴别渣男要实践出真知,有些事情纸上谈兵也是不行的。”
我心头有一根弦绷着,致使整个人怎么亲都不放松。苏宇鸣温柔周到,但进入的时候仍是一刀送我下了地狱。实际只有一个刀尖,我便疯了,喊出了一道非常不美好的声音。真的太痛了,不仅是生理痛,心中疑惑也跟着迅速攀升,我是有什么毛病吗?那么多片子、帖子都告诉我很舒服,为什么到我这里每每都成了凌迟?
他不停安抚我,吻我,低喃着情话,停下来等我适应,可他第二次尝试时,我还是不行,眼泪再度夺眶,绝望地咬他手,被自己气死。
苏宇鸣抱着我,替我擦眼泪,迟疑问:“……第一次?”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有多少个第一次,我那口子是可再生装置吗?
我没回答,只戳戳他,面上娇羞,实际指挥道:“你用手指试试?”苏宇鸣低笑,咬我耳朵嘱我放松,如是照做。
我们很合拍。肌肤抚触,快意非常,但没人吃得消这份疼痛,本是无比惬意的一晚,却带着股自怨自艾入了睡。
我和机长没能如愿打开身体世界,但顺利地解开我世界的蓝色枷锁。
岸潜后我看到了珊瑚礁,美得我不舍眨眼,上岸后我发消息给韩彻:【你去过海边吗?】
晚间给我发来一张冲浪的帅照,但那时候我和苏宇鸣已经结束了沙滩散步,他正在替我抹晒后修复乳,没几下,我人便卸了力。
很好,这一晚我们用掉了四个套,依然毫无进度。我的腹部肌肉练出来好像全使在了对抗他这事儿上,整个人紧绷如打了石膏。到最后,我们都放弃了。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开玩笑,纾解他的压力:“你以后可以出去吹牛,一晚上用了四个避孕套。”
“哈哈哈,我跟谁吹这个牛啊。”他安慰我,“没事不急,我们下次再试。”
我摇头,整个人丧气到极点,嗓子都哑了。“我可能跟这事儿没缘分。”
我合上眼,脑海里飘过我对着姿势科普帖全神贯注到魔怔的画面,飘过我大学谈及此话题眉飞色舞到疯癫的画面,飘过韩彻这种女人堆里爬出来的技术派硬通货都能让我生不如死的画面,飘过我三次被男人当第一次的画面。
喉头涌起一股又一股的腥苦,被我坚强地咽了下去。
普吉岛四天行程结束时,估计连苏宇鸣都感受到我们的关系到了尽头。飞机上,我难过地开玩笑说:“你以后还可以跟朋友吹牛,以前有个姑娘因为我太‘大’而跟我分手。”
他失笑道:“胡说什么呢。”
第三晚他有提议要不要再试试,我拒绝了,不是不想试,是火辣辣的疼告诉我,没法试。
回国后没几天,韩彻发来两条消息:【终于到市区了。】【妹妹,我明天回来了,给我接风?】
【好。】
【怎么接?】【给你当wing man,找个辣妹,好吗?】
他回了串省略号,对我再度无语。
苏宇鸣四点回家,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我不挑食。”
买了束火吻红玫瑰,一进门我便送到他眼下。他不可思议道:“买给我是为了讽刺我没送你花?”
“当然不是,买这个就是好看。”我插好花,看见满桌子喷香的饭菜,叹了口气,“以后就吃不到了。”
这么好一个男人,不是不惋惜的。但有些事情,比如性,真的是勉强不来。我曾经以为遇不到好男人是我不幸福的绊脚石,但没想到性生活不和谐才是。天谴啊!想到我以前笑话韩彻,一个ED长这么帅有个什么用,现在知道了,长这么美,底下梆梆硬,再多撩男技巧也白搭。
我提了分手,机长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楚楚抬眼问:“考虑什么?你不为自己的‘性’福考虑一下吗?”
他知道我这不正经的画风,抱住我说:“先吃饭吧。”
我捧住他的脸,说:“你先说,我们分没分。”
他笑了。“你想我说分还是没分?”
我目光坚定,甚至带了渴望:“分了。”
机长神色一黯,说:“哦,那分了。”
话音一落,我便吻了上去,他在意外中很快适应了我的节奏,与我纠缠在了一起。喘息间,我仰起脸感慨道:“我一直没有机会吃回头草,因为以前分手的时候,我从不会觉得可惜,今天谢谢你,机长先生,我圆梦了。”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我也没分过这么特别的手。”
无甚寻常的一个夜晚,我打开《寻妈记》,追最新的一季。这季网络留言争议甚大,玩咖男和玩咖女恋爱了,而这两人还是男主的好友和前女友,关系成狗血乱炖。
我津津有味,又五味杂陈。剧对我来说依旧好看,但wing man的荣誉圆号摆在面前就像一个讽刺,让你玩,看你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我上网百度了一下,发现有一个词叫“石女”,越看越慌,与自身状况完全无关的情况也往自己身上带,最终我挂了周六下午的妇科门诊。天要亡我的是,诊室里居然坐着个男医生,我站在门口敲敲门,小声问:“不好意思,有女医生吗?”
“去急诊手术了,如果要找女医生可以明天上午过来,号去窗口退一下。”那男医生头也没抬,仿佛这是个很常见的问题。
想到怎么也是个省级三甲招牌,硕士起步价,看个病而已,没必要这么放不开,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到他办公桌前,说:“医生,我看病。”
他抬起脸,一双俊美的桃花眼就这么看向了我。
我菊花一紧,天哪,老天在玩我吗?知道我不行,所以连医生都给我安排这么帅的?
他合上那本全英文的书,让我坐,问我:“哪里不舒服?”
“性生活不和谐。”我小声说。
他很淡定地问:“怎么不和谐?”
“痛。”
“每次都痛?”
“根本进不去,”我想到韩彻那王八蛋秉持的破处长痛不如短痛原则,补充说,“除非特别狠心,不管我痛不痛。”
医生露出点儿不解,我叹气,这得问到什么时候,遂直接自我诊断:“我好像是石女。”说完更伤心了。
他依旧淡淡,问:“月经有吗?”
“有,正常的。”
我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三次糟糕的经历,第一次时间太久,我记不清进没进,但痛是痛死了,第二次韩彻压根儿没管我,当捅破就好,第三次我好像外面都堵住了。越来越严重了。
他问我要检查吗?医生认真向我说明,看了可能会影响它的存在。我巴不得它不在,摆手说:“没事。”于是帅哥医生给我开了个小处方,排队交了十八块八毛后,我非常羞耻地躺在了操作台上,两腿架起。
为了避嫌,他让一个护士进来,那护士就站在我边上,让我别紧张。她越说我越紧张,感觉拿了张癌症诊断报告,正在让医生看分期。
“形状很正常,黏膜完整,”他顿了顿,我则吊起一口气,等待下文,他低笑了一声,“让你男朋友慢一点,你太紧张了。如果你紧张,心理状况会影响生理状态,放松点儿,前戏时间长点儿。”
走出医院我也高兴不起来,直到走进一家奶茶店,喝了点儿甜的才算恢复心情。
肥仔问我:【韩彻是今天回来吗?】
我说:【是啊,怎么了?】
他说:【这小子居然没约局。】
我没什么心情,只回复:【可能累了,想歇一晚吧。】
韩彻这种精力过盛族会歇息才怪,他16点下的机,坐单位车回了趟家便去健身房虐腹了。
我18点约了私教打拳,在健身房碰到的他。
我戴着拳击手套,两脚分开与胯齐宽,膝盖微曲,拳头与面颊平行,拳心向内,收紧下颌,眼睛紧盯“对手”,一拳一拳打向靶子。跟着私教的好处是他盯得紧,没法划水,坏处便是因为没法划水,所以能累瘫。
韩彻抄手,虚倚着沙包,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想说句“你知道你黑了吗”都喊不出来。终于在教练说休息五分钟的时候,我直接躺倒,大口喘气,望着健身房的天花板说:“你变丑了。”话咽了会儿,再出口,整个意思都变了。
韩彻走近身旁,抄兜俯视我,说:“是不是看惯了开飞机的,就看不惯我们路桥搬砖的了?”
“瞧你这酸的,”我翻了个白眼,“我是上天多还是走路多啊,当然是看你比较顺眼。”
“哟,”他两手塞进运动裤兜,脸色一下活了过来,撇嘴坏笑,“容我算算,这次还是没超过三个月?”
我缓缓眨了下眼,重重叹了口气:“嗯。”
韩彻抱腿坐下,推推我说:“怎么?吻技不好?”
我两眼放空:“贼好。”
他眯起眼睛:“活不好?”
我嘟着脸,沉默了,这个不太清楚。
韩彻没追问,直到教练喝完水,笑嘻嘻地喊:“林吻,再来五组。”
我耍赖道:“啊!不要。”
“快点儿,不是你说的吗?时间就是金钱。”
私教的时间就是我的金钱,可是太累了,我像被狐狸精吸干元气的书生,死躺在地上不肯动弹。“我不要钱了。”说完这话,自己数到五秒,还是站了起来。
打完这几组,我汗如雨下,整个人粉扑扑的,韩彻就这么看着,中间我扯开嗓子问他:“这么好看?你不用锻炼?”
他还点评起来:“还不错,我以后女朋友也要练这个。”
我练得脑袋充血,没好气朝他虚晃两拳,啐他:“当你女朋友可真倒霉。”还要被按头练拳。
教练喊下课,我张开双臂,终于解脱,朝韩彻说:“来,帅哥,抱一个。”
他嫌弃地上前两步。“这汗出的。”说是这么说,仍是将我抱起空转了两圈。我环住他的脖颈,将额角的汗都蹭给了他,低落地说:“韩彻,我发现我有心。”
“嗯?”
“这次分手还是有点儿难过的。”
韩彻冷哼一声:“等你把‘有点儿’这种无情的形容词去掉,再说自己有心。”
“唔……好吧。”
韩彻带我去吃了意餐,挺不好吃的,趁他去打电话,我把账结了。
他意外,臭屁道:“这么主动?我是不会给你报销的。”
“不用报销,”我撑起脸蛋,手指在脸上点动,踌躇半晌,还是不要脸地说了出来,“就是今晚借住一下你家。”
他将手机放下,慢慢靠近我,直到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一双黑梭梭似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直勾勾凝视我。“那我问你个问题。”
我背脊一僵,两手下意识就抠紧凳子。有一种暑假作业没做,课代表走到我面前要我交作业的紧张感。我状态明显处于下风了,他还不依不饶,鼻尖用力地抵住我,唇往下一压,朝我吹气问:“你和机长……做了吗?”
我产生过一瞬的悲哀,是不是钥匙和锁真有尺寸匹配这一说法,是不是那“五厘米三下”就是为我配的?
我越想越觉得对,不然万物守恒,五厘米三下这一恒谁来守,可不就是我这种窄道?可怜我多年雄心壮志,今年还妄想大杀四方,却遭遇最难置信的滑铁卢。
没有男人希望自己五厘米,就像没有女人愿意相信自己只能进五厘米。
我像立在绝望的山峰,颈脖处被人横了把剑,放弃挣扎,索性闭眼纵身一跃。“你猜啊。”
韩彻直起身,轻哼一声:“我怎么猜?”
我抓起他的手,往自己大腿上一放,暧昧地挑逗他:“你说呢?”
我俩各怀鬼胎,相视一笑,都有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庆幸。
男女在这种事上,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车子驶上高架,路灯灯光一重一重滑过脸庞,我打开车窗,任风吻面,扬起发丝。“韩彻,沙漠美吗?”
“比城市美。”
我转头问:“是吗?”
“是,”他腾出一只手,将我的手捉住,“只是没有妹子,有点儿寂寞。下次我们一起去。”
我颓肩,丧气道:“还有下次吗?”
“有个项目在那儿,估计还得跑几趟,但不会这么久了。”他摇摇我的胳膊,“有兴趣吗?妹妹?”
“再说吧。”猴年马月呢。何况,我不确定韩彻对我和机长发生关系这件事是否介意。
由于关系的难以界定,由于对感情的游戏态度,我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解读他的占有欲和接受度。当然也有便利,可以占此中空子的便宜。
不是名义恋人,何来道德束缚?
行至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我叫住韩彻,让他停个车。冲进便利店,径直走向计生用品架。小时候超市结账柜台上摆的都是箭牌口香糖,什么绿箭、蓝箭、黄箭,现在被这些少儿不宜的东西给占领了。
略微对这一晚的战况进行了计算,我伸手拿了两大盒。身后的韩彻贱兮兮地发出了声“嘶”的声音,我转头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故作失望,重叹了口气,送回去一盒。
营业员是个胖哥哥,非常专业地控制表情,握着扫描枪等待我们结账。我先丢了一盒给他,指尖在润滑油间徘徊,这种超市非成人用品专卖店,我在帖子上看到的那种润滑成分分析用不上,顶多挑个颜色。韩彻的注意力则在我放回去的那盒套上。
“买!”他取了我摆回去的套子往胖哥哥面前一丢。
我“哎哟”了一声,嫌弃道:“你行不行啊?”
那胖哥哥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肉躯笑出声来,这激发了韩彻的耍贫欲,强调道:“男人不可以说不行!”
我当即毫不犹豫把四管润滑油都拿了,丢到营业员面前,豪气地说:“结账。”
营业员胖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很专业地问我:“确定……都要吗?”
我豪气道:“都要!”
韩彻拒绝:“不要!”
最后当然都买了,我付的钱,大概关系到自尊,他死活不肯出两盒避孕套外的钱。这点儿钱我会缺?于是我们在营业员小哥面前演出了5分钟“拿润滑剂、放回润滑剂、拿润滑剂、放回润滑剂”的无聊默剧。
韩彻生气,一出超市门,推开衣摆插上了腰,一副预备训我的凶相。“我像是……”他一开口,我立马苦起脸来,用力抱住他,说:“韩彻,我怕疼。”
他一直觉得第一次带给我的精神伤害太巨大,以至于后面只要我说疼,他便马上闭嘴,不碰我也不批评我。
这不,嘴上的封条自动紧上了。
对于韩彻来说,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把握,但对于我来说,恨不得像对待铅笔一样,用刀刨根再削细削细。
心理障碍越久越难跨越。
我下午一边喝奶茶一边看帖子,以前没接触过这块儿的信息,只看爽帖,浏览姑娘们、汉子们吹着牛逼,讲述自己一夜几次、几番高潮。我当这事儿很容易,却不想另一个角落,躺着不少性事低潮的人。她们这面的快乐洞穴像被上帝用橡木塞堵上了。
出了电梯,韩彻还在打电话,我等了会儿,心头火急火燎,拉过他空闲的手便往指纹锁上按。
我熟门熟路地开灯,换了鞋便要往里冲,韩彻拽过我,由门后滑开了个小机关,避开声筒道:“来,按一下指纹。”
我诧异,怕影响他没吭声,不停缩手摇头,但拗不过他的力道,盖下了我的戳。
这等于给了我他家门钥匙。这什么意思啊?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许久,思路像老旧的炽光灯,发出“咯噔咯噔”的中断连接声,眼前的物景一闪一闪。
他结束通话,一把将我捞进怀里,埋在颈窝深嗅,夸赞道:“真香。”
在他寻迹贴唇的瞬间,我良心发现般,一指抵在他的唇上,拦住风雨欲来的吻。“韩彻,你要不要再问一次?”
他眸中情欲涌动,唇含上了我的食指,挑逗地打圈啃咬。“什么?”
我咬唇道:“问我和机长做了没?”
他目光忽地一凛。“怎么?”
“你再问一次。”
“我不问,”他勾起唇角,“我自己感受。”
哪儿来的自信,我拆台道:“那玩意儿无眼,你能感受出个屁。”
他喉间溢出憋笑声,人伏在我身上一颤一颤,没了方才的正经神色。韩彻笑道:“是啊,既然无眼,那这事儿重要吗?”
我直盯着韩彻,试图在他眼里找到点儿在乎,或是先前间或传达的占有欲望,但此刻遍寻无踪,只有梭黑的星目蕴着场未名海啸,我贴向他:“那行,我们开始吧。”
既然你不在乎,就别怪我没良心。
韩彻问:“什么?”
我学他捏起两颊,将他的唇挤成鸡嘴,直白道:“做。”说完我便吻了上去,却不想被他反推开来。“等等。”
韩彻起身,赤足走到酒架前。先前我不知道这藤条架是做何用处,只当是别致的摆设,今日才知道是酒架,此刻摆满了各色酒。我惊讶道:“上次还没有的。”
韩彻随手取了两瓶,看了标签又放回去,蹲下身在底部找了起来。“我最近才搞的。朋友的女朋友是飞行品酒师,找她采购的。”
我与他一道蹲下,抱着膝盖问他:“你在找什么?”
“一瓶有你出生年份的酒。是王阿姨帮我摆的,不知道在哪儿,”正说着,韩彻挑眉一笑,将手上的瓶子转向我,指着上面的数字,“喏。”
我就这么蹲着,眨巴眨巴眼,问:“那能喝吗?”
“能啊,今晚就喝。”他去厨房找开瓶器,悠哉说,“美人配酒,谁喝谁懂。”
“韩彻!”我站起身来,语带恳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问问吧。”
他玩味地看着我,一下一下地拧着开瓶器。他没说话,也看不出喜怒。精壮的手臂肌理毕现,原来健身后真的会注意到别人的健身效果。他的手臂线条确实很好看。
脚底的大理石都被焐热了,我也没冷下心肠来,韩彻对我真的很好,不管他在不在意,我不能骗他。虽然他能到最后一刻都骗我是ED,但我真的做不到。真希望我可以是个冷酷无情的女骗子,而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愧疚搅得局促不安的半吊子。
“砰”的一声,不响,空气中漫开淡淡的甜涩酒香。韩彻拎了两只葡萄酒杯,摆在茶几,暗红的琼浆灌入酒杯。“喝一下,本来你生日那天就该喝的,但国际物流滞留海关,耽误了不少时间。”
原来他早准备了这酒,太有心了。我苦着脸道:“韩彻。”
他没说话,细抿了一口。“嗯,不错。”
我仰头咕嘟咕嘟灌尽,苦恼地挠了挠额角,一鼓作气道:“韩彻!我和机长睡了!睡了!睡了!睡了!”我站军姿一样立在原地,等待韩彻的反应。说实话,有时候我感觉很了解他,可有时候又对他全无把握。
也许骗子的本质就是这样,捉摸不透。
韩彻歪嘴“啧”了一声,摇着酒杯,晃动红酒。“睡了四次?”
“一晚还是几晚?”
我见他这般无所谓,松了口气,试着开了个玩笑:“一晚。”
我说完,韩彻脸色一变,将酒杯重重摔在茶几上,我吓得腿软,被他一把压倒在地毯上,两手保命一样护着胸,肩膀强拧,尽量保持距离。“你干吗?”不是无所谓的吗,怎么情绪变化这么大?
他沉声问:“戴套了吗?”
我点头。
他瞥了眼茶几,说:“那行,我们今晚把避孕套全部用掉!”
“怎么用掉?”我两腿并得死拢。
韩彻僵如死人的脸忽地一变,意味深长地哂笑:“吹气球玩。”
他松开我,拆气避孕套来,将两个七片连装对联展开,面无表情地问我:“妹妹,你是想我生气呢,还是不想我生气?”
我一脑袋问号,垂眸想了想,说:“不想。”
他冲我展颜,说:“那我不生气。”
“哦。”我乖巧地撕下一个,“怎么玩?”
他夹起这个左右看看,说了句“等我一下”,径直走入卧室,留我一人在客厅五味杂陈。事情结束得如此轻易,人飘飘忽忽的,这逻辑不在我的理解范围内。当然,这也只有一个解释,韩彻不在乎这件事,或者不在乎我。
“林吻!进来!”
我搁下红酒瓶,推门走入漆黑的卧室。“啊?怎么没开灯啊?”
“别开灯!”韩彻高大的身影背身角落,猛地一转,“看!”
我看见了一个光柱,愣了一下,问:“这是?”
“夜光套。”
韩彻送到我面前,我捏着这油拉拉的夜光套子,紧着口子,生怕空气跑掉形状没了。胸口壅滞的情绪跑掉一半,我笑骂他:“你神经啊!”
“喜欢吗?喜欢我们下次买这个。”
我眼睛一亮:“我们今天就用这个吧!”
韩彻顿了一下,遗憾道:“我就只有一个。”
“啊!就这么浪费啊?”
“这是我国外旅游猎奇买的,你喜欢我就海淘一波。”
我踩在他脚掌上,穿过他的裤腰,手挑逗他。“那我们开始吧。”
夜长梦多,不对,春宵苦短。
在我已经蓄满热情预备背水一战时,韩彻这个王八蛋又开口了:“等等。”
我恼了,两脚不快地左右踩他脚掌。“啊?又等!”
他跷起脚,脚趾挠我脚心。“开始前我有话要说。”他被我的急恼逗笑了,步子挪动,带我在黑漆漆的卧室转悠,哄我道,“妹妹,我有话要说,听我说完。”
我叹气,磨牙道:“你说。”还能不让你说吗?
他两手挑起我的下巴,迫我仰头:“林吻,看着我。”
我在他难得正经的表情中软化,收起急切的意图。
“妹妹,你知道我喜欢你吗?”他的气息迫近,熟悉的木质调将我包围,暧昧愈发浓郁,明明周身除了夜光套只是个黑暗的卧室,可我莫名被他的眼神递送到了烛光晚餐现场。
我呼吸猛地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个问句,点了点头。想说“我也喜欢你”,可喉头跟堵着塞子似的,张张口终是没发出声音。
韩彻低笑,黑暗放大了他声线的温柔,附向我耳边:“那你猜猜我喜欢你到什么程度?”
依旧是那副有些不着调的不正经语气,可我脑袋莫名发晕。脚掌面不平,人有些站不住,我紧紧抠住他的腰,傻道:“啊?”
韩彻自问自答道:“喜欢到愿意放弃那部分自由。”
耳内神经都开始敲锣打鼓了。
他问:“你呢?”
我蒙着脑袋,努力挤出思路,终是断闸般脱口:“唔……我还好。”我飞快组织语言,调动自己所有的文艺细胞,想说几句中听的,能像韩彻一样触动我心,却不想下一秒,韩彻用力推开我,冷声道:“我!就!知!道!”
方才还温情的氛围瞬间肃杀起来。他下颌左右活动,磨牙嚯嚯:“林吻,这个游戏你比我有天赋,不到一年就参透了。你是不是计划着耍我玩,想让我吃醋,刺激我,再用力甩了我!”
我抠着墙,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思被猜透。跟机长睡,一面是为了体验游戏,快意恋爱,一面也是赌一把韩彻的反应。我几乎没往深里想,只冒出过一个浅浅的念头,我说不定还真可以探探韩彻对我的虚实。
即便被猜中,我也有我的倔强:“我没有……”
韩彻显然不信,两指捏起我下巴,问:“真没有?”
我死撑点头,只是毫不坚定。
韩彻手一撑,再度将我困于桎梏。“你没有?那我问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要跟那开飞机的睡?”
“是知道我会生气,所以故意的,是吧?”
“为什么要惹我生气?因为我耍过你,所以要报复我,是吧?”他抵住我的脑门儿,鄙夷道,“我说‘报复’你还真信了?”
“想骗我耍我,又没狠得下心,一点甜头就让你缴械,白教了!”
我被他一句一句,砸得比刚才的情话还蒙,整个人情绪再度被他搞得一起一伏。我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要瞒他、利用他,不知哪个环节被他撬开,倒了一整片多米诺骨牌。
韩彻抽起嘴角,没再看我,垂头喃喃自语般:“这是游戏,只强调掉血,不说杀伐快感就是没有游戏精神!”
我拳头一紧,抓住这句话,急道:“所以我和机长睡也是游戏,都是成年人,这并没有什么错,不是吗?”最后三个字,气息又跌了下去。
我们都知道我们什么都不是,又知道我们不止于此。
上床是恋爱游戏中的一部分,韩彻后来很久没有过女人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环。我有想问他,但终究源于自尊心,怕自作多情,怕先开口就输了,给憋了回去。
很难不多想,越久越难不多想,可他不说,我便只能憋着,猜着,此刻他反问我,我多少理亏,又多少委屈。
韩彻鼓励我玩,教我暗招,让我难以往男女私情上想,他与我身体交流,只给了我感情游戏一个方向,一种无须负责、敞开了玩、自在洒脱的都市新型男女关系。我们接吻做爱,交流各色观念,关系上,我们又是自由的。
我没玩过这个游戏,不知道边界与尺度,只凭着杀伐嗜血又贪图新鲜刺激的本能横冲直撞。那些世俗的、暧昧的男女情愫,何时萌动,何时发芽,都被我用力地忽视了。
他是韩彻,他说的做的都不能多想,想了便中了圈套,想了很难不沦陷。
韩彻侧脸对我,呼吸深沉,神色不明。我拉拉他的手臂,想服个软,下一秒,他用力地吻了下来,堵得我几乎窒息。他吻得又急又狠,毫无章法,有一瞬间我生了错觉,他把我整张脸都包进了嘴里,手下力道失控到几乎把我腰掐断。
我先还推了几下,没一会儿便软在他怀里,双双倒在床上时,呼吸早已凌乱成愤怒之外的味道。我顺着他的T恤领下滑,膝盖不住抵弄,被他反锁住手。“别动。”
我没停,脑袋空白,越发急乱,可我哪拗得过韩彻,他铁了心今晚不做,利落地将我推开,还整了整衣服,一副正人君子模样。
“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啊?”我拖鞋一甩,盘坐在床上,自暴自弃道,“我是有一点儿想耍你的心思,但不会像你一样对我发生实质性伤害的。”我特意强调这一点。
“这个我相信,你没那能力。”韩彻走到墙边,开了一盏很特别的灯。
之前看过从未见他打开,此刻才发现那个大圆球是个月球,莹亮硕大,表面深深浅浅的坑洼绘得极逼真,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好美啊。”
他面色一凛道:“别偏题。”
我扁嘴,是他开灯吸引我目光的。我打量着这个灯问他:“这个在哪里买的?”
他没回答,立在窗边背身思考。许久,窗外唧唧的虫鸣都歇了声,韩彻平空炸开一字脏话,再度问我:“真做了?”
我莫名其妙地想笑,也真地笑了,他到底是知道我骗他,还是赌我骗他。是不是他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勘破人心,只是一招一式一比画,把心理素质差的人比如我,给吓出真话来。
但我已经懒得挣扎了,小女子敢作敢当,我们非恋人、非夫妻、没约定,为什么不可以做?我喊得老大声了:“做了!”
他逼近我问:“做了吗?”
我白他一眼道:“做了。”
他一拳头捶在床上。“再问最后……”
我没让他说完这没用的狠话,打断他说:“我现在说没做你信吗?”不知道他重复问的意义何在。
“林吻,”韩彻两手抱头,埋在被子里几乎气到发狂,不停发出兽类的嘶吼,末了软枕被捶出了个坑,他咬牙切齿道:“现在换任何一个男的,估计都能气得把你狠狠操一顿,再用力地把你甩了。”
我看他这样又好笑又心疼,眼眶热乎乎,心头酸溜溜的。
韩彻抬起脸,憋红的俊脸上还有几道褶印,继续说道:“但我不会。”
我知道他不会。
“今天又坐飞机又健身,一晚上用四个套我应该做不到,只能用一个套,另外三个吹气球玩。”他说完不甘心似的,用力蹬了下床头,“他们开飞机的体力居然这么好。”
我抿嘴,想配合他的玩笑笑一下,却彻底红了眼眶。看韩彻不爽又要强开玩笑的样子,我意识到,因为猎奇,我做了很王八蛋的事。
他弹了下我的额头:“怎么哭了?”
我抖着唇,摇摇头,却把眼泪摇了下来,他抽了两张纸冷淡地贴在我脸上,说:“你本来挺乖的,上上网,打打嘴炮,是我把你带歪的,这点是我该承受的。”
见我眼泪不止,他捏起我的两颊,打开我的鸡嘴造型,叹了口气。“连个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感情处理乱七八糟的,看着机灵,实际男女之事完全没有分寸。”
我擦了下眼泪,辩解道:“我谈过的。”
“感情甜蜜都在前几个月,后面就会出现问题矛盾,那时候才是锻炼人处理问题、应付自己毛病、通过一段感情向内挖掘的时候,你那都是孩子气的打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吸吸鼻子,反正我说不过他。
“这样吧,我牺牲一下,带带你。”
我汪着一双泪眼斜他,等他下文。
“带你谈场恋爱,怎么样?”韩彻松开我的脸,看我一脸茫然,“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个时候应该有一方提出在一起,而不是憋着,继续憋着就是天各一方了。”
我试探问:“韩彻,那你还生气吗?”
他故作大方道:“不气,有什么好气的?”
“真的?”
“当然,你单身,和谁睡是你的自由。”他没看我,敛眸沉声的模样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哦,是,”我抱住枕头,用以防御,身体慢慢后退,“那我可以拒绝你吗?”
他猛地凑近我,将我眼前的月球灯光全数挡去,不敢置信道:“为什么?”
“我不想谈恋爱!”
“林吻!”
“韩彻!我连拒绝的自由都没有吗?”
“你没有!”他一把推倒我,食指戳到我眼前凶巴巴地说,“你现在就两个选择!一,现在答应,二,被我操一顿,再答应!”
我憋住气,慢慢将两根手指竖到他面前,说:“我选二。”
韩彻失望地撇过眼去,下一秒,我们同时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