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程家大宅坐落在城北的半山上,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式洋房,青砖红瓦,被高大的梧桐树环绕,透着一股子威严和历史的沉重感。
姜知把车停在雕花大铁门外,一个人拖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走了进去。
轮子滚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惊动了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的佣人。
“哟,少奶奶来了!”
佣人虽然嘴上叫着少奶奶,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恭敬,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姜知也没在意,径直走进了主楼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知知!你可算是来了!”
程姚听到动静,从偏厅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姜知的手,“哎呀,你这手怎么这么凉?快进来暖和暖和。”
“姑妈。”姜知礼貌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家里,除了已经过世的婆婆,大概也就只有这位姑妈对自己稍微真心一点了。
“爸,辰良,婉婉,你们快别聊了,知知来了。”程姚转头对着正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的三个人喊道。
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是程家的大家长,程昱钊的爷爷,程羽丰。老爷子年过八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不怒自威。
旁边坐着的是程昱钊的堂哥程辰良和堂嫂孟婉。
听到姜知的名字,三人也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皮。
“嗯,来了就好。”程羽丰抿了一口茶,语气不冷不热,“既然昱钊让你来住几天调理身体,那就安生住着,别想东想西的。你是程家的媳妇,就要守程家的规矩。”
这话里话外的敲打,姜知听得明明白白。
“知道了,爷爷。”她垂下眼帘,顺从地应道。
旁边的孟婉捂着嘴轻笑了一声,眼神有些轻蔑地扫过姜知的行李箱,“弟妹啊,你也别嫌爷爷说话直。主要是咱们这种人家,最讲究个家和万事兴。昱钊那孩子心善,对谁都好,尤其是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你作为正妻,要有容人之量,别动不动就耍小性子离家出走,传出去让人笑话。”
姜知心里冷笑。
容人之量?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被丈夫冷落、被小三挑衅,最后的反抗竟然成了“耍小性子”。
“嫂子教训得是。”姜知懒得跟这种捧高踩低的人争辩,语气平淡,“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房间休息。”
“去吧去吧。”程姚怕气氛太僵,赶紧出来打圆场,“你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就在二楼,昱钊以前住的那间。”
姜知点点头,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就是程昱钊年少时住过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但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调。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再加一个书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上也没贴任何海报,连床单被套都是冷硬的深灰色。
如果不说这是卧室,姜知甚至会以为这是一间用来临时办公的办公室。
这就是程昱钊。
从少年时期开始,他就活得像个精密的仪器,克制、理智、甚至有些冷血。
姜知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开始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
整理完衣物,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发呆。
书桌是实木的,有些年头了,桌面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姜知无聊地用手指摩挲着那些痕迹,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有些卡顿,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抽屉被拉开了。
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个旧本子,几支没水的钢笔,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那是个很老式的丹麦曲奇饼干盒,上面的图案都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姜知的心脏莫名跳漏了一拍。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装着的东西,可能并不是什么美味的饼干。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出了那个盒子。
沉甸甸的。
手指轻轻一扣,生锈的盖子被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盒子的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有些泛黄的大头贴。
照片上,十几岁的程昱钊穿着校服,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难得的柔和。
而在他旁边,紧紧贴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梳着双马尾,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乔春椿。
姜知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了第二张、第三张……
这些照片,像是记录了一部没有她参与的青春电影。
有程昱钊教乔春椿骑自行车的,乔春椿摔倒了在哭,程昱钊一脸无奈地给她擦眼泪。
有两人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的,乔春椿拿着大大的棉花糖,程昱钊帮她背着粉红色的书包。
有程昱钊警校毕业那天的合影,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英姿飒爽,乔春椿穿着白裙子扑在他怀里,笑得像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公主。
甚至还有一张,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乔春椿挂着吊瓶,脸色苍白地睡着,程昱钊趴在床边守着她,那只修长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纤细的小手。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心情。
“2008年,椿椿第一次学车,爱哭鬼。”
“2010年,毕业快乐,以后换我保护你。”
“2012年,这丫头又不听话生病了,心疼。”
……
满满一盒子,几百张照片,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
这里面,全是属于他和乔春椿的回忆。
没有一张是关于姜知的。
就连他们结婚那年的照片,这个盒子里也没有哪怕一张。
姜知看着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滴在照片里程昱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晕开了那个“心疼”的字迹。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不是不懂温柔,也不是不会记录生活。
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柔情、所有的青春,早就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女人。
在这个铁皮盒子里,乔春椿才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女主角。
而她姜知,不过是一个在他成年后,为了某种世俗的需要,硬生生闯入他生活里的不速之客。
她拼尽全力追逐了五年,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就能捂热这块石头。
现在看来,她简直就是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姜知把照片一张张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那个黑暗的抽屉里。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绝望而凄凉的笑。
程昱钊,这就是你的过去吗?
那我的未来,就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