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老宅的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里是程昱钊从小长大的地方,房间很大,装修是那种有些年代感的中式沉稳风格。墙上甚至还挂着他高中时获得的篮球比赛奖状,角落的架子上摆着他以前玩过的飞机模型。
关上厚重的实木房门,楼下那些纷乱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程昱钊把那个装着他换洗衣物的袋子往床尾一扔,松了松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看着正坐在梳妆台前卸耳环的姜知,眼神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无奈。
“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走到姜知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人我让老刘送走了,我也留下来陪你了。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我可是把乔春椿的面子都给扫地上了。姜知,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也该消消气了吧?”
姜知摘下耳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把那对珍珠耳环整齐地放进首饰盒里,拿起卸妆棉,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程昱钊,你搞清楚。你留下,是因为那是你爷爷的家宴,是因为你姑妈发了话,更是因为你自己怕那个不孝的罪名扣在头上。别把这一切换个包装,就成了是为了我。”
程昱钊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非要把话说是这么难听吗?我要是不想留,谁能拦得住我?”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似乎是在压抑着心里的火气,试图缓和气氛。
程昱钊弯下腰,从后面虚虚地抱住姜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贴着她的侧脸蹭了蹭。
“行了老婆,大过年的,咱们别吵了行不行?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个态度。但我这不是已经在改了吗?别生气了,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去亲吻姜知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若是换了以前,姜知大概早就软了心肠,转身回抱住他了。
可现在。
当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钻进了姜知的鼻腔。
那是属于他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除夕夜的烟火味,还有一股……极其甜腻、带着一丝轻佻的花果香调。
是香水味。
那是乔春椿身上最爱喷的那款“斩男香”。
刚才在院子里,他们靠得那么近,甚至手把手地放烟花,这股味道早就腌入味了。
姜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子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别碰我!”
她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站起身,连带着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滋啦”。
程昱钊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原本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姜知!你又怎么了?我有病是不是?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你有味道。”
姜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嫌弃,“去洗澡。你身上那股别人的香水味,熏得我恶心。”
程昱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子。
除了烟火味,哪有什么香水味?
“你属狗的啊?哪来的香水味?那就是刚才放鞭炮沾上的硝烟味!”他有些心虚地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是不是硝烟味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知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你要是不洗干净,今晚就去睡沙发。别带着那一身脏味儿上我的床。”
“你……”
程昱钊指着她,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看着姜知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洗!真是服了你了,疑神疑鬼的毛病越来越重!”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换洗衣物,重重地摔上了浴室的门。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姜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突然觉得好累。
这就是她爱了七年、结婚三年的男人。
如今,连靠近他,都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去忍受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半小时后。
浴室门开了。
程昱钊裹着浴袍走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沐浴露香味,显然是特意用力搓洗过了。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着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姜知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程昱钊擦干头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他从背后抱住姜知,这一次,姜知没有推开他,只是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知知,睡了吗?”
程昱钊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姜知闭着眼,没吭声。
程昱钊叹了口气,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着某种保证。
“我知道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你也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身不由己,很多人情世故要照顾。”
“不过你放心,这次去三亚,我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会把工作手机关机,只留一个私人号。咱们就在那边好好住半个月,谁也不见,哪儿也不去。除了陪你,我什么都不干。”
“那个程林,你也离他远点。那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以后别搭理他。”
“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把以前那些不愉快都忘了,好好备孕,生个像瑶瑶那么可爱的女儿。”
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描绘着未来美好的蓝图。
姜知听着,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重新开始?
把手机关机,就能关掉他那颗已经出了轨的心吗?
把乔春椿留在江城,就能抹去他们之间那些暧昧不清的过往吗?
这不过又是他为了稳住局面,为了让她乖乖听话,而抛出的又一块诱人的肉骨头罢了。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知道她渴望家庭的温暖,所以每次只要稍微给点甜头,以前的姜知就会傻乎乎地原谅他的一切。
可是程昱钊。
狼来了的故事讲多了,也是会没人信的。
“嗯,知道了。”
姜知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睡吧,我很累。”
程昱钊得到了回应,似乎终于放下了心。
他在姜知后颈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身后就传来了男人平稳沉重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睡得那么安稳,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姜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拿开程昱钊搭在她腰间的手,翻了个身。
借着床头那盏微弱的灯光,她静静地看着枕边这张熟悉的脸。
不得不承认,程昱钊长得真的很好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睡着的时候褪去了那股子精明和算计,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姜知伸出手,指尖悬空,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尖,再到那张总是能说出各种谎言的薄唇。
她想起了大三那年,她发高烧,程昱钊在宿舍楼下守了一整夜,第二天给她送来了热腾腾的粥。
想起了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紧张得手都在抖,发誓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时的程昱钊,满眼都是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事业越来越成功开始?还是从乔春椿那个“妹妹”频繁出现在生活里开始?
姜知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有些窒息。
她并不是在留恋这个已经变质的男人。
她是在祭奠自己那段死去的青春,祭奠那个曾经毫无保留去爱一个人的傻姑娘。
看着眼前这张脸,姜知眼里的最后一丝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清醒。
她把手收了回来,重新躺平,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三亚。
那就去吧。
这不仅仅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蜜月旅行。
这将是她给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最后的一次机会。
也将是她给过去的自己,举办的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