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悬崖餐厅建在半山腰上，巨大的露天平台伸出峭壁，脚下就是惊涛拍岸的黑色礁石。
今晚的月色很好，海风也没那么大了。餐桌上点着蜡烛，摇曳的烛光映在红酒杯里，将那血红色的液体衬得更加醇厚。
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拉着那首经典的《一步之遥》，曲调优雅而缠绵。
程昱钊切下一块五分熟的牛排，动作优雅地放进姜知的盘子里。
“尝尝，这是这里的招牌，空运过来的M9级和牛，口感很嫩。”
姜知低头看着那块还在渗着血水的牛肉，胃口并没有因为这昂贵的食材而变好。
“谢谢。”
她机械地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知知，我知道这几年我亏欠了你很多。”
程昱钊放下刀叉，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姜知的手，“以后咱们每年都来这里一次，好不好？哪怕工作再忙，我也一定会抽出时间来陪你。”
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真诚，那么深情。在这烛光和音乐的烘托下，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如果是在以前，姜知大概会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傻乎乎地相信他的每一个字。
但现在，她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程昱钊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他看着姜知那张即使在烛光下也显得有些疏离的脸，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是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正趴在妈妈怀里哭闹。年轻的爸爸手忙脚乱地拿着奶瓶和玩具在一旁哄着，虽然狼狈，但两人脸上的那种幸福感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程昱钊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原本有些阴郁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甚至可以说，那是姜知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温柔。
“真可爱。”
程昱钊收回目光，看着姜知，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和期待，“知知，你说要是咱们有个女儿，会不会也像那个宝宝一样漂亮？到时候我天天抱着她，给她买最漂亮的裙子，谁要是敢欺负她，我就跟谁拼命。”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不再是为了应付长辈的敷衍，而是真的在憧憬着做一个父亲。
姜知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筑起的高墙，竟然真的有了一丝松动。
也许，他是真的想要个孩子，真的想要好好过日子呢？
也许，乔春椿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种习惯性的照顾，而家庭对他来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姜知狠狠地掐灭了。
她在想什么？
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吃饱了吗？”姜知放下酒杯，语气重新变得冷淡，“吃饱了就走吧，我想去吹吹风。”
程昱钊似乎还没从那种温馨的幻想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点头。
“好，听你的。”
两人离开了餐厅，并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顺着山路往下走，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家露天酒吧。
比起上面那个安静优雅的餐厅，这里显得热闹多了。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闪烁着，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在台上唱着轻快的民谣，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烧烤的香味。
“这里有点吵。”
程昱钊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闹的环境，“咱们去那边的卡座吧，安静点，还能看到海景。”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
姜知刚要点头，目光却突然被不远处的一张大桌子吸引住了。
那里围坐着七八个年轻人，看起来都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一个个朝气蓬勃，正举着啤酒杯大声欢笑。
而在那群人中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时谦。
他脱去了那件有些严肃的风衣，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他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正侧头听着旁边一个女孩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和烟火气。
“时老师！”
那个正在说话的女孩一抬头看见了姜知，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站起来挥手，“真的是你啊！这么巧！”
姜知愣了一下，仔细一看，认出来了。
这女孩是当年她在医科大蹭课时认识的一个学妹，叫林可，后来听说考了时谦的研究生。
“林可？”姜知有些惊喜。
“学姐！快来快来！咱们好久不见了，过来一起喝一杯啊！”林可热情地招呼着，“这是咱们科室的团建，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善意的笑容，纷纷腾出位置，那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活力，让姜知感觉自己那颗已经苍老疲惫的心，仿佛也跟着跳动了起来。
“走吧，别理他们。”
程昱钊拉了拉姜知的手臂，语气有些不悦，“那边太乱了，咱们去那边坐。”
他根本不想让姜知接触这群人，尤其是那个让他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时谦。
然而这一次，姜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
她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冷冷清清、除了看海什么都没有的卡座，又看了一眼那边热闹非凡、充满欢声笑语的人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时谦身上。
时谦并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酒瓶，对着她遥遥一敬，那个眼神平静而包容。
“我想去那边。”
姜知挣开了程昱钊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什么？”程昱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我想去那边跟他们一起玩。”
姜知指了指时谦那一桌，“那是我的学妹，还有以前认识的朋友。这里的氛围我很喜欢，比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有意思多了。”
说完，她根本没给程昱钊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踩着高跟鞋，裙摆飞扬地朝着那群年轻人走了过去。
“学姐你来啦！快坐快坐！这是我们点的莫吉托，特好喝！”
“姜知学姐，好久不见啊，你还是这么漂亮！”
看着姜知被那群人热情地围在中间，看着她接过时谦递过去的酒杯，看着她脸上绽放出那种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程昱钊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去拉她的姿势。
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动感的音乐，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孤零零地站在一个无声的真空里。
这是第一次。
在公共场合，在他这么多年的强势掌控下。
姜知不仅明确地拒绝了他，还把他像个多余的挂件一样，毫不留情地晾在了一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被冷落的愤怒，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