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别墅的路并不长,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得路两旁的椰子树沙沙作响。
程昱钊走得很快,显然还在刚才的气头上。走了几步,大概是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慢吞吞的姜知,眉头紧锁。
“那个开跑车的富二代,是谁?”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刚才在酒桌上被众人起哄的时候,他装得不在意,可那个“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像是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姜知的世界里只有他,贫瘠得除了他这颗歪脖子树就没别的风景了。
姜知停下脚步,因为脚后跟钻心的疼,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醋意和不甘的男人,只觉得好笑。
“怎么?程总这是在查户口?”
“我是在问你话。”程昱钊走回来两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路灯的光,“那个男的是谁?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姜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道:“也是,你那时候忙着搞事业,忙着跟其他女生搞暧昧,哪有空关心有没有人追我。”
“至于那个富二代嘛……”
姜知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戏谑,“挺帅的,比你高点,家里好像是做房地产的。当时他说,只要我点头,毕业就送我一套海景房,也不用我出去工作受气,他在家养着我。”
程昱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海景房,也不用工作。
这些条件放在当年那群穷学生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既然他条件这么好。”程昱钊咬着后槽牙,声音发紧,“那你为什么没答应?”
姜知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爱意,只有对自己年少无知的嘲讽。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可能是那时候脑子里进了水,或者是被那碗几块钱的饺子迷了心窍吧。放着好好的阔太太不当,非要选个根本不爱我的人,来体验生活的一百种苦法。”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
程昱钊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想反驳说“我也没亏待你”,可看着姜知那双清冷的眼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程昱钊突然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的警告。
“那个时谦,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姜知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程昱钊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听见没有?那个姓时的心思深得很,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斯文。他在那个位置上,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对你那种若有似无的关心,不过是想玩玩暧昧。你别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姜知甩开他的手,冷冷地回了一句:“时医生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倒是你,看谁都像坏人,是因为你自己心里就不干净吧。”
说完,她不想再跟他争辩,转身刷卡进了门。
别墅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
姜知一进门就踢掉了那双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
刚才在外面强撑着,现在一放松下来,脚后跟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袭来。她嘶了一声,扶着玄关的柜子,低头看去。
那双昂贵的细高跟并不合脚,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的,血迹沾在黑色的皮质内衬上,看着触目惊心。
程昱钊跟着进门,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愣了一下,视线定格在她流血的脚跟上,原本满肚子的火气和质问,在这一瞬间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怎么弄成这样?”
他皱起眉,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把姜知打横抱了起来。
姜知惊呼一声:“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别动。”
程昱钊把她抱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放下,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动作却轻柔了不少,“脚都烂成这样了还能走一路?你是没长痛觉神经吗?”
他转身去翻那边的柜子,很快找出了酒店备用的急救包。
姜知缩在沙发角里,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他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一只手托起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她清理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冰凉的碘伏碰到伤口,姜知疼得脚趾蜷缩了一下。
程昱钊立刻停下动作,凑近伤口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脚踝,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姜知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眼神有些恍惚。
这三年来,他也不是没有过温柔的时候。
只是这种温柔太稀缺,太像是一种施舍。每次都是在她遍体鳞伤,或者在他做了亏心事之后,才会像施舍乞丐一样给一点。
就像现在。
他明明前一秒还在警告她、怀疑她,后一秒又能蹲在地上给她处理伤口。
这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曾经把她吃得死死的。
“好了。”
程昱钊贴好创可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两天别穿高跟鞋了,就在别墅里穿拖鞋吧。”
他抬起头,正好撞进姜知那双有些复杂的眸子里。
程昱钊心头一动,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脸:“知知,其实我……”
姜知却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把脚收了回来。
“谢谢。我很累,先睡了。”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并且反锁了门。
程昱钊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许久才慢慢站起来。
这一夜,海浪声很大。
姜知在卧室里睡得并不安稳,而程昱钊躺在外面的沙发上,彻底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烦躁地坐起来,拿过手机。
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刷财经新闻或者回复工作邮件,而是点开了他和姜知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往上滑,一直滑,滑到了很久以前。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但仔细一看,却让人心惊。
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消息,都是姜知发过来的。
“昱钊,今晚有暴雨,你带伞了吗?”
“我炖了排骨汤,你几点回来?”
“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的,就是有点贫血。”
“结婚纪念日快乐,礼物我放在书房了。”
……
而他的回复,却简短得可怜,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在忙。”
“不回了。”
“你自己去吧。”
“嗯。”
有时候,甚至隔了一整天都没有回复。
屏幕莹莹的冷光照在程昱钊的脸上,映出他有些苍白的神色。
他一条一条地看着,仿佛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满怀热情的女孩,是如何在这一条条冷漠的回复中,一点点变得沉默,变得小心翼翼,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原来,在这段婚姻里,她竟然这么孤独。
原来,他曾经许诺要给她遮风挡雨,最后却成了那个带给她最大风雨的人。
程昱钊的手有些发抖。
他突然想起今晚在酒吧,姜知笑着说“那个人值得”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泪光。
那时候她想的,是不是就是这些被他无视掉的日日夜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程昱钊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海浪声,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钻心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要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