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云城的冬天,总是冷得刺骨。
姜知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瞬间割透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那个四季如春的三亚,穿着吊带裙,感受着二十多度的海风。而现在,零下五度的气温和漫天飞舞的细雪,毫不留情地把她拉回了现实。
周围的旅客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色匆匆。只有她,像个异类一样站在路边,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拖着那个并不大的行李箱。
这种巨大的温差,不仅冻透了她的身体,也彻底冻醒了她最后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姜知打了个寒颤,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建设路那个家属院。”
上了车,姜知报了地址,整个人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双手不停地搓着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姜知这副狼狈的样子,赶紧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姑娘,刚从外地回来啊?这天儿可够冷的,穿这么少容易冻坏了。”
姜知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看你这打扮,是从南方回来的吧?去旅游了?”司机师傅是个闲不住的,一边开车一边唠嗑,“这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没跟家里人一块儿?”
姜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暗街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家里人?
那个她原本以为是“家人”的男人,此刻应该正买着鲜花和补品,守在另一个女人的病床前,扮演着二十四孝好哥哥的角色吧。
“嗯,有点急事,先回来了。”
姜知敷衍了一句,闭上了眼睛,拒绝再交流。
司机见她兴致不高,也就识趣地闭了嘴,只把收音机里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车子一路向北,穿过繁华的商圈,拐进了充满烟火气的老城区。
这里没有海景别墅,没有高档西餐,只有路边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摊,和一排排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楼。
车子停在楼下。
姜知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爬上那个狭窄又昏暗的楼梯。
三楼。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姜知举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
她包里有钥匙。
但这几年来,每次回来都是程昱钊陪着,大包小包地提着礼物,还没等上楼就会提前打电话。爸妈总会早早地把门打开,一脸喜气地等着他们。
像今天这样,一个人,两手空空,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突然跑回来,还是第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拿钥匙,而是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里很快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伴随着那句熟悉得让人想哭的唠叨。
“来了来了!谁啊这是,大中午的也没说要来串门……”
防盗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姜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锅铲,显然正在做饭。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的姜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知知?”
姜妈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昱钊去三亚度蜜月了吗?这怎么……”
她的视线落在姜知单薄的衣衫和那个小得可怜的行李箱上,脸色瞬间变了。
“哎哟我的天!怎么穿这么少!快进来!快进来!”
姜妈顾不上多问,一把拽住姜知冰凉的手,把她拉进了屋里,“老姜!老姜你快出来!闺女回来了!”
姜知像个木偶一样被拉进屋。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飘散着红烧肉的香味。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午间新闻,姜爸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赶紧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还要玩好几天吗?怎么突然就……”
姜爸的话还没说完,看到女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姜知站在玄关处,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那股属于家的温暖气息,并没有让她觉得放松,反而像是一种催化剂,让那些她在路上死死压抑的情绪,开始疯狂地翻涌。
“快!去拿个毯子来!这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姜妈心疼坏了,一边给姜知脱外套,一边冲着姜爸喊,“再去倒杯热水!加点红糖!”
姜知被按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姜妈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两只脚,不停地揉搓着帮她取暖。
当姜妈的手碰到姜知脚后跟那块还贴着创可贴的伤口时,动作猛地一僵。
“这脚是怎么弄的?怎么破了这么大一块皮?”
姜妈抬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知知,你跟妈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昱钊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姜知死死地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有……妈,我没事,就是想家了。”
“你想家了能造成这样?”
姜爸端着热水壶走过来,脸色严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是没事吗?从小到大你就是个报喜不忧的性子,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但今天这事儿不对劲,你别想瞒着我们。”
“昱钊那孩子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这次办这种事?让你一个人回来?他不知道你怕冷吗?”
父母一句接一句的关心,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姜知的心上。
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像以前一样告诉他们“真的没事”,告诉他们“程昱钊只是工作忙走不开”。
可是,这一次,她真的装不下去了。
那些在海边别墅里受的冷落,那个深海里被甩开的手,那通深夜里温柔得刺耳的电话,还有这七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孤独……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在这两个全世界最爱她的人面前,彻底决堤。
“妈……”
姜知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姜妈一看闺女哭了,顿时慌了神,赶紧抱住她。
“好了好了,不问了,咱们不问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是不是饿了?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咱们先吃饭,啊?”
姜知把头埋在姜妈的肩膀上,闻着妈妈身上那股好闻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抓紧了姜妈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妈……我过不下去了。”
姜知哭得泣不成声,把心里那句压抑了太久、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她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我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