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句“我要离婚”,像是一记闷雷,在这个充满了红烧肉香味的温馨客厅里炸响。
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继续,主持人正播报着喜庆的春节见闻,但这热闹的背景音,却更衬托出此刻屋内的死寂。
姜妈抱着姜知的手有些僵硬,眼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问为什么,又似乎是不敢问。
过了好半天,姜爸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想好了?”
姜爸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姜知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想好了。爸,妈,这几年我过得不开心。我也努力过,我想捂热这块石头,但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没有细说乔春椿的事,没有说那些冷暴力和羞辱。她不想把那些肮脏的细节倒给父母听,那是对二老的二次伤害。
姜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伸手摸着女儿消瘦的脸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每次回来虽然你都笑着,但他那个眼神,那个态度,我就觉得不对劲!也就是你爸,非说那是人家大老板忙,让我别多心。哪有忙得连看老婆一眼都不耐烦的?”
姜妈越说越气,又心疼得直掉眼泪,“离!这种日子不过也罢!我好好的闺女,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凭什么去受这个气!”
姜知原本以为,父母会劝和。
毕竟在老一辈的观念里,离婚不是件光彩的事,更何况程昱钊在亲戚邻居眼里,那是标准的金龟婿,有钱有势。
可她没想到,父母的第一反应,全是心疼。
姜爸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姜知面前。
这几年,父亲背驼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姜知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小时候她考砸了试卷回家哭鼻子时一样。
“知知啊,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生活。当初同意你嫁给他,是觉得你也喜欢,他也能给你好的物质条件。”
姜爸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掷地有声。
“但是,如果这日子让你觉得苦,觉得受罪,那就别过了。离就离吧,多大点事儿?家里虽然不是什么豪门,但只要爸还有一口气在,就养得起你!哪怕是去捡破烂,爸也不会让你饿着!”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姜知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
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全部都哭出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所谓的豪门,所谓的体面,在这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面前,在父母这句“爸养得起你”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哭过之后,情绪发泄出来了,理智也慢慢回笼。
姜知擦干眼泪,看了一眼窗外。
虽然程昱钊还在三亚,但他那个人她太了解了。一旦发现她真的走了,而且留下了离婚协议,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会找来。
他知道这个家属院的地址。
以前每次回来,他都会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架子,给邻居们发烟发糖。如果让他找上门来,以他的脾气和手段,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种折腾和惊吓。
“爸,妈,我不能住在这里。”
姜知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冷静,“程昱钊肯定会找过来。他那个人死要面子,如果让他在这里闹起来,以后你们在邻居面前不好做人,我也怕他气着你们。”
“怕什么?他敢来我就拿扫帚把他打出去!”姜妈一瞪眼。
“妈,没必要跟他硬碰硬。”
姜知摇了摇头,“我想先躲出去一段时间,让他找不到我。等律师把离婚协议寄给他,走法律程序,我们就不用跟他直接面对面了。”
姜爸想了想,点了点头:“知知说得对。那小子现在有钱有势的,真要闹起来咱们容易吃亏。那你打算去哪儿?住酒店?那也不安全啊,都要身份证的。”
姜知咬了咬嘴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信任,而且绝对安全的人。
“我有地方去。放心吧,是个他也想不到的地方。”
姜知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却一直置顶的号码。
那是江书俞。
她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却从来不评判她的人。
电话拨通。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知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净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惊讶和惊喜,“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去三亚度蜜月了吗?”
姜知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书俞,你在云城吗?”
“在啊,刚从局里值班回来。”江书俞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我回来了,在老家属院。”
姜知握紧了手机,“我……我要离婚了。我现在需要一个地方住,一个程昱钊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你那套闲置的老公寓,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了拿车钥匙和关门的声音。
“在。钥匙一直给你留着。”
江书俞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在楼下等着,二十分钟,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带着轰鸣声停在了楼下。
车身有些泥点,看起来风尘仆仆,却给人一种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姜知提着那个小行李箱下楼。
车窗降下,露出江书俞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过来了。
看到姜知红肿的眼睛和单薄的衣衫,江书俞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推开车门下车,一把接过姜知手里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然后脱下自己的冲锋衣,不由分说地裹在姜知身上。
衣服上带着他体温的暖意,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上车。”
他拉开车门,护着姜知坐进副驾驶。
姜知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站在三楼阳台上目送她的父母。
姜妈还在抹眼泪,姜爸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走。
车子启动,离开了这个熟悉的老旧小区。
“去哪儿?”姜知轻声问。
“西郊那个老棉纺厂宿舍。”
江书俞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目视前方,“那是以前我为了办案方便买的,旧是旧了点,但是位置偏,周围都是拆迁区,没几个人知道。程昱钊就算把云城翻过来,也想不到你会躲在那儿。”
姜知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书俞。”
“跟我说什么谢。”
江书俞看了一眼她苍白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里闪过一丝戾气,“早就跟你说过,那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了好,离了哥养你。”
同样的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是沉重的爱,从江书俞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仗义。
车子一路向西,离繁华的市区越来越远。
一个小时后。
车子拐进了一个有些荒凉的老式小区。
这里没有物业,没有门禁,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斑驳的红砖墙。
江书俞带着姜知上了四楼。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但屋子里却收拾得很整洁。
两室一厅的小格局,家具都是老式的,但胜在齐全。
“这地方虽然破,但胜在清净。”
江书俞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冬日的阳光洒进来,“水电都是通的,暖气也足。冰箱里还有几包速冻饺子,你要是饿了就先凑合一口。晚点我去给你买日用品。”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发愣的姜知,眼神温柔了下来。
“知知,在这儿你就安心住着。没人能打扰你,也没有人能欺负你。那个人要是敢找来,我替你废了他。”
姜知看着这个简陋却充满安全感的小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这里没有海景,没有钻戒,没有虚情假意的温柔。
只有自由。
“书俞,把我的手机卡拔了吧。”
姜知抬起头,眼神平静,“我想彻底清静几天。”
江书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他走过来,帮她取出手机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随着“当啷”一声轻响。
那个充满了程昱钊、乔春椿,充满了无尽等待和失望的世界,被彻底切断了。
门关上了。
姜知在这个陌生的老公寓里,开始了她真正的、与程昱钊完全隔绝的分居生活。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三亚。
程昱钊刚刚跑完步回到别墅,手里提着那是早已凉透的海鲜粥,推开了卧室的门。
空荡荡的大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只有茶几上那枚闪烁着冷光的钻戒,和那张写着“自由归我”的便签,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