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病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里嘈杂的议论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窒息。
程昱钊站在门口,衬衫领口被江书俞扯掉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嘴角还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姜知。
姜知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手背上扎着输液管,整个人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的一棵枯树上。
“知知。”
程昱钊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来,试图去拉姜知那只没扎针的手。
姜知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程昱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恼怒,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别闹了行不行?我知道你生气,但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句?”
姜知依旧看着窗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和乔春椿在酒店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程昱钊似乎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有力,语速很快,“她是突然低血糖晕倒了,因为她之前有过心脏病史,身边又没人,我才把她送去酒店休息一下。我是怕出人命,不是你想的那种肮脏关系。”
“姜知,你也知道她身体不好,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见死不救。
多么大义凛然的四个字。
姜知终于转过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程昱钊,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程昱钊,她在酒店晕倒,你不送她去就在隔壁的医院,反而把她扶进总统套房?”
姜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骗?”
程昱钊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
“当时情况紧急……而且她是公众人物,去医院容易被拍到,到时候又是一堆绯闻。”
“所以你就带她去开房,哪怕被你老婆看见,哪怕你老婆在地下车库痛得死去活来,你也要先安顿好她是吗?”
姜知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程昱钊的脸上。
程昱钊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在下面!如果我知道,我肯定第一时间就下去了!姜知,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你才开心吗?”
他站起身,在病房里来回踱步,“行了,这件事翻篇。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医生说你是……大出血?”
他的目光落在姜知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姜知看着他。
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直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还在为那个女人找借口。
“程昱钊。”
姜知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怀孕了。”
程昱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不是惊喜,不是激动,甚至不是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
那是震惊,是错愕,紧接着,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抗拒的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是在想这个孩子的到来会打乱他的计划?还是在想有了孩子就更难摆脱这段婚姻?亦或是,在想怎么跟乔春椿交代?
那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姜知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地锯了一下。
“怀……怀孕?”
程昱钊结结巴巴地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有什么用?”
姜知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告诉你,你会不去陪乔春椿吗?你会不在三亚把我一个人扔下吗?”
程昱钊被问住了,眉头紧紧皱起。
“那你现在……”他指了指姜知的肚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孩子呢?”
姜知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起了刚才那一瞬间程昱钊的犹豫,想起了这几天的绝望。
“没了。”
她闭上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刚才在地下车库,流掉了。”
那一瞬间。
姜知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程昱钊脸上的表情变化。
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那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
甚至连那口一直提着的气,都顺畅地吐了出来。
如释重负。
那是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轻松。
尽管他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痛惜和遗憾的表情,但那一秒钟的庆幸,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姜知的脑海里。
原来如此。
原来他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甚至,他可能还在庆幸这个“麻烦”自己消失了,省得他动手,也省得他为难。
“没了……就没了吧。”
程昱钊走过来,想要拍拍姜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宽慰,“可能这就是缘分没到。你还年轻,身体养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别太难过。”
“以后?”
姜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他。
“程昱钊,你刚才是在庆幸吗?”
程昱钊的手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你胡说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庆幸?我只是不想让你太伤心。”
“你撒谎!”
姜知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向他,“你就是在庆幸!你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觉得它是累赘!你觉得它挡了你和乔春椿的路!”
枕头软绵绵地砸在程昱钊身上,掉落在地。
程昱钊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捡起枕头,随手扔回床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姜知,你闹够了没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变得冰冷而严厉,“孩子没了我也很难过,但你能不能反思一下你自己?”
姜知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反思?”
“难道不是吗?”
程昱钊冷笑一声,双手插在兜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如果你不跟我闹脾气,不离家出走,不跑到那个连暖气都没有的破烂宿舍去住,不吃那些垃圾食品,你会营养不良吗?你会身体虚弱吗?”
“如果你今天不跑到酒店来捉风捕影,不跟我置气,你会摔倒吗?你会大出血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对姜知进行一场道德审判。
“姜知,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这个孩子之所以保不住,是因为你太任性,太不成熟!”
“是你自己作没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认错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
程昱钊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女人,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姜知呆呆地坐在床上,耳边回荡着那句“是你自己作没的”。
这就是她爱了七年的男人。
这就是她曾经哪怕受尽委屈也要维护的丈夫。
在她失去“孩子”、身心俱碎的时候,他给她的不是拥抱,不是安慰,而是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她的头上。
杀人诛心。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