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程昱钊的心头。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酒精的后劲虽然上来了一些,但冷风一吹,脑子却反常地清醒。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昱钊哥哥?”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怯和惊喜。
程昱钊侧过头,看见乔春椿正站在车外。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风衣,脸上化着精致的伪素颜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程昱钊皱了皱眉,没有开车门。
“伯母说你心情不好,我就想着来看看你。”
乔春椿咬了咬嘴唇,声音软糯,“而且……我还是有点不舒服,头晕晕的,想让你送我回去。你不在,我一个人总是害怕。”
要是放在以前,程昱钊听到这话,肯定二话不说就下车扶她,甚至会为了她推掉所有的应酬。
可是今天,看着这张曾经觉得单纯无害的脸,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姜知在病床上苍白如纸的面容,还有时谦那句振聋发聩的指控——“她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你在给另一个女人递水。”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春椿。”
程昱钊没有动,只是隔着车窗看着她,声音淡漠,“不舒服就去医院,害怕就叫家里司机。我喝了酒,送不了你。”
乔春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程昱钊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可是……可是我想让你陪陪我嘛。”
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却发现车门是锁着的,“昱钊哥哥,以前你从来不会不管我的。是不是姜知姐跟你说什么了?她要是介意,我可以去跟她解释的……”
“跟她没关系。”
程昱钊打断了她,按下解锁键,“上车吧,我帮你叫个代驾,顺路送你回去。”
乔春椿心中一喜,连忙拉开副驾驶的门就要往里钻。
“坐后面。”
程昱钊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乔春椿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车里,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昱钊哥哥?”
“副驾驶是姜知的专座。”
程昱钊目视前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以后除了她,谁也不能坐。你去后座。”
乔春椿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那个位置,她以前坐过无数次,姜知从来没说什么。怎么现在突然就成了专座了?
但看着程昱钊那冷硬的侧脸,她不敢再闹,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到了后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没过多久,代驾到了。
是个穿着蓝马甲的中年大叔,手里拎着折叠电动车,笑呵呵地敲了敲车窗。
“老板,是您叫的代驾吧?哟,这车我不久前才开过啊!”
大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一边调整座椅一边自来熟地跟程昱钊搭话,“我还记得您这车牌号呢,三个8,这号真吉利。”
程昱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倒是后排的乔春椿为了缓解尴尬,没好气地插了一句:“师傅,您认错人了吧?这车满大街都是,您还能记住车牌号?”
“哎哟姑娘,这您就不懂了。”
大叔发动车子,乐呵呵地说,“咱干代驾的,记性都得好。主要是这老板上次喝得太醉了,吐了我一身,那场面我能不记得吗?”
程昱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喝醉?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那天有个大单子谈成,他和林子肖他们喝高了,最后断片了,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
“那天啊,真是多亏了老板娘。”
代驾大叔感叹道,“老板喝得人事不省,那是死沉死沉的啊。老板娘看着那么瘦小的一个人,硬是帮我把他从酒吧里架出来。我就没见过那么细心的媳妇儿。”
“一路上怕老板吐,一直拿着袋子接着。老板吐完了,她也不嫌脏,拿着湿巾一点点给他擦嘴,还一直给他揉太阳穴。”
“到了家楼下,老板发酒疯不肯下车,非要要在车里唱歌。老板娘就在寒风里陪着,哄小孩似的哄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帮着给背上楼的。”
大叔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敬佩,“真的,老板,您那媳妇儿对您是真没得说。那天晚上特别冷,她自己穿得单薄,把外套都盖您身上了。下车的时候我看她手都冻紫了,还在跟我说谢谢,还硬塞给我两百块钱当清洗费。”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昱钊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晚的记忆是模糊的。
他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痛欲裂,而姜知端着一碗醒酒汤站在床边。
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他嫌那汤味道冲,一把推开了,汤洒了姜知一身。然后他还不耐烦地吼她:“以后别让我喝这种东西,难喝死了。”
原来那天晚上,她是这么照顾他的吗?
那是寒冬腊月的深夜啊。
她那么怕冷的一个人,把外套给了他,自己在冷风里冻了半个多小时?
“师傅,你别说了!”
后座的乔春椿突然尖声打断了大叔的话,“专心开你的车!话怎么那么多?”
她听不下去了。
这些话就像是把她刚才的“深情”衬托成了笑话。什么送保温桶,什么关心,跟姜知做的那些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代驾大叔被吼得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乔春椿,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心想这姑娘看着光鲜亮丽,脾气倒是挺大,跟上次那个温柔的老板娘差远了。
“让她说。”
程昱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啊?”乔春椿愣住了。
程昱钊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照出他眼底深深的痛苦。
“师傅,后来呢?”
代驾大叔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感觉到气氛不对,但老板既然问了,他也只能接着说。
“后来……后来我也没上楼,就在楼道口听见老板娘在费劲地把你往屋里拖。您那个个头,她那个身板,我是真怕她闪着腰。走的时候我就想啊,这年头,这么实心眼的媳妇儿真不多了,老板您是有福气的。”
有福气。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程昱钊的心脏。
是啊,他是有福气的。
可是他把这份福气,亲手给作没了。
他想起每次喝醉回家,无论多晚,家里永远留着一盏灯。
想起每次胃疼,姜知总是能第一时间把药和温水送到手边。
想起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有些厌烦的照顾,原来背后藏着这么多的辛苦和隐忍。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没说过她冷,没说过她累,没说过她把他拖回家有多难。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像是一杯温开水,润物细无声。
而他呢?
他把这杯温开水倒掉了,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碳酸饮料。
“停车。”
程昱钊突然说道。
“啊?还没到呢。”代驾大叔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
“就在这儿把她放下。”
程昱钊指了指路边的一个路口。
乔春椿惊呆了:“昱钊哥哥,这儿离我家还有两条街呢!这么晚了你让我自己走回去?”
“下去。”
程昱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你……”乔春椿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为了一个代驾的话就这么对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姜知那是她自愿的!我又没逼她!”
“滚!”
程昱钊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吓人,“我让你滚下去!”
乔春椿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哭着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车门重新关上。
程昱钊无力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板,咱们……去哪?”代驾大叔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家。”
程昱钊轻声说道。
虽然那个家,现在已经空了。
但他突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没有了姜知的房子,到底冷到了什么程度。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程昱钊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种名为悔恨的情绪,在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神经。
他好像,真的欠了她好多好多。
多到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