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A市民政局的大门口，冷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滑开，江书俞率先跳了下来，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狗仔蹲守后，才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慢点，风大。”

姜知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厚重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宽大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刚做完手术没几天，她的身体还很虚，吹不得一点风。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既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掩饰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知知，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跟我说，咱们不硬撑。”江书俞在她耳边小声叮嘱，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秦峥提着公文包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姜小姐，材料都准备齐了。只要程先生配合，流程很快就能走完。”

姜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迈步向大厅走去。

刚走到台阶下，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昱钊早就到了。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他就那么靠在门口的石柱上，脚边散落了一地的烟头。

听到脚步声，程昱钊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姜知的那一刻，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想要走过来。

“知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江书俞立刻上前一步，横身挡在了姜知面前，一脸防备地瞪着他：“程昱钊，离远点！别动手动脚的！”

程昱钊的脚步顿住了。

他透过江书俞的肩膀，贪婪地看着后面的姜知。

可是姜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越过他，径直落在了“民政局”那三个烫金大字上。

“进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说完，她绕过僵在原地的程昱钊，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几对来领证的小情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与这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在办理离婚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见惯了这种场面，熟练地递出两张表格。

“先填表，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给我。”

姜知拿起笔，动作利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申请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工整娟秀，透着一股决绝。

轮到程昱钊的时候，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那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盯着“离婚申请”那几个字，迟迟落不下笔。

“程先生。”

秦峥站在一旁，冷冷地提醒道，“如果您反悔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走诉讼程序。不过那样的话，乔小姐发恶毒短信的事情，可能就要作为证据在法庭上公开展示了。”

程昱钊的手猛地一僵。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彻底抽离了。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核对无误后，啪啪盖了几个章，然后打印出一张回执单。

“行了。”

大姐把回执单递出来，公事公办地说道，“根据民法典规定，自婚姻登记机关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可以向婚姻登记机关撤回离婚登记申请。”

“这三十天是离婚冷静期。”

“如果三十天后你们都没反悔，那就带着这张单子和证件，再来领离婚证。记住了，逾期不来领证的，视为撤回申请。”

冷静期。

这三个字听在程昱钊耳朵里，就像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知，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或者迟疑。

然而，没有。

姜知接过那张回执单，就像是接过一张普通的超市小票，看都没看一眼就递给了身后的秦峥。

“谢谢。”

她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全程，她没跟程昱钊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大吵大闹更让程昱钊心慌。

走出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姜知眯了眯眼睛，那种终于解脱的轻松感并没有想象中强烈，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虚。

“走吧，送你回医院。”江书俞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姜知！”

身后突然传来程昱钊急切的喊声。

姜知的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程昱钊冲了上来，却不敢去拉她，只能挡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恳求道：

“别走……能不能别走得这么快？”

江书俞刚要发作，姜知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停下脚步，隔着围巾，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憔悴的男人。

“还有事吗？程先生。”

程昱钊看着她冷漠的眼睛，心脏一阵抽痛。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时间还早……能不能陪我走走？”

姜知皱了皱眉，刚想拒绝。

程昱钊却像是怕她拒绝一样，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就一次！最后一次！我想去A大西门……就去看看，行吗？”

A大西门。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七年前，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