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法回头

是梦……

那不仅仅是梦。那是深植于骨髓，流淌在血液里的创伤，是橘晚叶十年人生中挥之不去的阴霾，是她最不愿面对，却绝不允许自己遗忘的残酷现实。

从梦魇的泥沼中被强行拽回现实，恍惚与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清醒。

橘晚叶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个场景……她不知道在多少个不眠之夜或浅睡中反复经历过，但从未像刚才那样真实。

每一个细节，母亲最后那个“嘘”的口型，指尖的温度，怪物逼近的阴影，以及身体的无力感……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噩梦】……【噩梦】呢？！”

这个念头涌入脑海。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因为虚弱和残留的伤痛踉跄了一下，她扶住墙壁，目光急切地扫过空旷狼藉的街道，搜寻着那个漆黑巨兽的踪迹。

“我没能留下他。” 朔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逃跑了。”

听到这个答案，橘晚叶的拳头瞬间攥紧，强烈的失望和怒火涌上心头。但紧接着，心底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如果仇人真的被朔夜干掉了……

这个假设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和空虚。支撑她走过这十年，拖着这副残破身躯战斗至今的，不就是“亲手复仇”这个唯一的执念吗？

如果仇人被他人所杀，哪怕对方也是假面骑士，哪怕是为了正义……那她这十年的煎熬，牺牲，以及赌上性命的坚持，又算什么？

她该如何从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名为“复仇”的梦魇中真正走出来？她找不到答案。

看着橘晚叶失魂落魄却又强撑着站直的身体，朔夜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橘晚叶，这一次出现的敌人，你真的能百分百确定，他就是十年前出现的那个【噩梦】吗？”

橘晚叶猛地转过头，眼眶还有些红肿，“你是什么意思？”

朔夜没有退缩，他回想着刚才与独角兽怪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以及那些不同寻常的细节，缓缓说道。

“在十年前，当时处理局应该还没有普及这种能量警报器，你们……或者说官方，是把这一次出现的，同样能将人拖入幻觉或噩梦的怪物，直接认定为了十年前的【噩梦】，对吗？仅仅因为……能力相似？”

橘晚叶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她立刻反驳，语气强硬。“……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

“证据还需要找。” 朔夜的目光落在街道上昏迷的黄毛学生身上，又回想起之前洛青提到的受害者特征，“但刚才，他明明有机会直接杀掉失去反抗能力的你，但他没有。他只是将你击倒，在你解除变身后，也没有补上致命一击。”

“洛所长告诉我，最近的受害者似乎有某种共同性。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次‘噩梦’袭击目标的规律，或许就能更接近他的行为逻辑，找到他的真面目。这比单纯地认定‘他是十年前那个’然后盲目追杀，可能更有用。”

“你是在为他开脱吗？”

橘晚叶的声音陡然提高，“就算他这次没杀我！但他第一次出现，可是杀掉了整整五个学生！”

“不，” 朔夜摇摇头，“我从未想过为伤害无辜者的行为开脱。如果他确实滥杀无辜，与那些纯粹的怪物是一丘之貉，我同样不会放过他。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有很大概率，现在出现的这个所谓的‘噩梦’，和十年前杀死你母亲的那个，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它们可能只是拥有相似或相关的能力。”

他看着橘晚叶那双被仇恨烧得通红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残忍的问题。

“就这样，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误会，把自己的未来，自己的身体，乃至自己的生命，全部赌上去，不惜彻底毁掉……真的值得吗？”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橘晚叶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凄厉。她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更多的脆弱泄露出来。

朔夜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的确……十年了。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胡同昏暗，她缩在垃圾桶里，恐惧淹没了所有感官。

她只看到了一个穿着长袍的模糊轮廓，听到了母亲最后的挣扎，感受到了生命消逝的冰冷。

她没看清那个被称为“噩梦”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这十年来，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权限允许接触的档案。关于“噩梦”的记载少得可怜，影像资料更是模糊不清，永远是一个披着宽大袍子，躲避正面战斗、如同幽灵般的影子。

没人知道它的真面目，它从哪里来，为何那样做。

她的仇恨，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模糊的符号之上。

而如今，这个符号似乎再次出现，她便将所有积压的恨意，所有生存的意义，都押注在了“消灭这个符号”上。

至于这个符号背后是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它”……她不敢深想。

已经无法回头了……

橘晚叶心中泛起苦涩。她的身体，因为不完善的骑士系统，早已千疮百孔，濒临极限。

每一次变身，每一次战斗，都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在明天早上，因为某个旧伤爆发就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噩梦”……在她不顾一切搜寻了这么久之后，才终于再次出现。

如果……如果连这次机会都失去，如果仇人真的永远消失，或者根本找错了目标……那她这残破的生命，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朔夜看着橘晚叶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激烈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灰败，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橘晚叶最后深深地看了朔夜一眼，然后，她决绝地转过身，步伐有些踉跄的走向自己那辆摩托车。

引擎发出低吼，随即拧动油门，摩托车载着她倔强而脆弱的背影，迅速冲入了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朔夜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远处，警笛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红蓝闪烁的灯光正在快速接近这片刚刚结束超常战斗的街区。

他最后看了一眼橘晚叶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黄毛学生，没有停留，他转身，走向自己停在阴影中的摩托车，也很快也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