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怀安
【近日,我市持续引发社会关注的‘未确认生命体’系列袭击学生案件,已由相关部门正式宣告侦破。主要目标已被特别事件处理局行动人员成功消灭,现场无普通市民伤亡。】
【但此前所有在袭击中陷入原因不明昏迷的受害者,截至目前仍未有苏醒的征兆。】
【针对这一异常现象,由医学研究专家组成的特别项目小组已经紧急成立,并开始了全面分析与救治尝试。官方承诺将竭尽全力……】
【另据调查线索显示,此次活跃的‘未确认生命体’,其袭击目标呈现出的特定指向性——均与校园霸凌行为存在不同程度关联。】
【专家目前尚无法确定该生命体选择此类目标的明确动机与机制,但借此事件,我们再次向全社会,尤其是广大家长与教育工作者发出强烈呼吁,请务必密切关注孩子在校期间的言行举止,情绪变化及人际关系动态……】
【请一定……要重视校园霸凌问题。它可能造成的伤害,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隐蔽和深远。】
事件,在公众认知的层面,算是结束了。
朔夜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处理局的官方通告简洁,将一切非常规的细节——比如怪物的真实起源、校长的非人身份、高老师的复仇与堕落——都掩藏在“未确认生命体”的标签之下。
这是必要的操作,朔夜理解。将人类的足以化身怪物,被更邪恶的存在利用,这种真相赤裸裸地公之于众,引发的恐怕不止是恐慌。
在将所有调查到的,剥离了超自然外壳的核心事实——校园霸凌的纵容,受害者求助无门的绝望——整理成报告交给洛青后,朔夜看到了属于“系统”的快速反应。
或许是真的被这次事件中暴露出的,可能引发超常灾难的“人性火药桶”吓到了,总之,改变确实以超出预期的速度发生了。
一套针对校园霸凌防治与处理的法规草案被迅速提上议程,并进入了加速审议通道。
专项的教育与普法人员开始接受培训,即将被派往各级学校,不再只是空洞地说教,而是结合真实案例,清晰阐述霸凌行为的法律边界与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无论是对于受害者,还是对于施加者自身。
对于许多正处于青春期、容易被冲动和所谓的“支配感”裹挟的少年人而言。
“一时快意”与“可能被怪物盯上”或者“面临严惩之间的选择题,只要信息传递到位,足够在他们心中敲响警钟。
然后,是那些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个体。
李洛被警方正式带走协助调查。他手持危险记忆体,意图袭击他人的行为证据确凿,但他终究在最后一刻被阻止,没有真正跨过那条血线。
甚至,他的冲动还是因为那根记忆体的蛊惑,对于他的关押没有多长时间。
而那位“校长”……
警方在对其住所进行彻底搜查时,除了一些贪污的证据外,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东西。
在主卧室床板下的隐秘空间里,发现了一具被仔细包裹,早已化为白骨的遗体。
DNA比对结果显示,那才是这所学校真正的,人类的校长。
他不知在何时,早已被那只能够拟态,拥有智慧的科莫多巨蜥怪物取代、杀害并隐匿。
由于他独居,离婚了,与妻女不再来往,在亲戚往来稀疏的孤僻性格,这场可怕的“顶替”竟然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无人察觉。
“真的……他们……真的把校园霸凌正式立法纳入议程了……还有那些专项措施……”
一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那里坐着一个身影,穿着不合时宜的宽大旧长袍,刻意遮掩着面容。他正身体前倾,双手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朔夜转过视线,“嗯”了一声。
“因为这次的事件,舆论和监督的力量被前所未有地调动起来了。高老师……这份改变,是你推动的力量。”
“……嗯。”
被称为“高老师”的身影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但很快,那刚刚升腾起的一丝光亮又被更深的阴影覆盖。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而失落。
“别再……叫我老师了。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这副样子,还有做过的事……叫我名字就好。”
亲手夺走过生命,纵使目标是恶意的存在,曾化身怪物,被黑暗的执念吞噬,如今虽得幸存,却已是社会意义上“已死”之人,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仰望过他的目光。
教师的身份,对他而言,已成为不敢触碰的奢望。
朔夜沉默了片刻,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顺应了他的请求。
“…好吧,高怀安先生。”
高怀安。一个曾经怀揣教育理想,最终却被黑暗压垮,走向极端,又在毁灭边缘被强行拉回的名字。
他本应在帝骑的攻击下,与【断罪】记忆体一同化为飞灰。
然而,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某处安全的秘密医疗点,身上缠着绷带,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之前如同附骨之疽般侵蚀着他理智,不断放大他愤怒与憎恨的那股黑暗冲动,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脑是许久未有的清明,虽然记忆中的痛苦与罪责丝毫未减,但至少,他重新成为了自己思维的主人。
朔夜没有杀他。在最后关头,帝骑的骑士踢精准地计算了角度与能量输出,目标并非高怀安的身体,而是他手腕内侧那个与【断罪】记忆体连接的接口,以及记忆体本身。
能量瞬间粉碎了那枚漆黑的不祥之物,强行切断了它与宿主之间的侵蚀性连接,最大限度地保护了高怀安本身的生命。
随后,朔夜动用了某些关系,将高怀安从官方记录中“抹去”,安排了假死的现场,将他转移并隐藏了起来。没有交给警察,没有送上法庭。
高怀安至今仍不完全理解朔夜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一步。是怜悯?是对他悲剧经历的某种共情?
或许兼而有之。他不敢深问,只能将这份沉重的“第二次生命”视为一种必须背负着罪孽活下去的馈赠。
直到今天,坐在这个简陋的宾馆房间里,亲眼看到新闻中播报的那些因这次惨剧而催生的,实实在在的,指向光明的改变,
那些即将走进校园的专项教育,那些可能因此被挽救的孩子和家庭——高怀安那颗浸泡在愧疚与寒意中的心,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微弱的暖意。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嗡鸣隐约透入。
高怀安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是空白的恍惚,仿佛灵魂仍未完全从昨日的血雨腥风中归位。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还有些虚弱,面向朔夜。
“真的……非常谢谢你,骑士先生……我……”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组织接下来的语言,愧疚,迷茫,感激与决绝在其中混杂。
“你要离开了吗?”朔夜先一步开口。
“……嗯。”高怀安点了点头,“毕竟……我不能一直这样麻烦你。你救了我,但我……我还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我犯下的罪……我自己很清楚。我手上……洗不干净。”
朔夜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的光河。
“因为把你交给警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高怀安一怔。
“法庭,能审判的,是作为‘人类高怀安’所犯下的,世俗法律意义上的罪行。他们可以给你定罪,量刑,将你关进监狱。但这把尺,量不出那些霸凌者心底滋生,又被怪物利用的恶意有多深。”
“牢房关不住校园里仍在悄然蔓延的冷漠,无法触及催生这一切悲剧的根源之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高怀安身上。
“那些曾经施暴,或许将来还会施暴的孩子,他们的心不会因为你的伏法而变得良善。”
“把你交出去,只是给公众一个交代,给事件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却放过了真正需要被审视和改变的东西。”
“高老师,你曾经站在讲台上,对你的学生说过类似的话吧?‘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不要轻易放弃希望’。”
高怀安的嘴唇动了动,记忆的碎片刺痛了他。
“但你后来自己呢?当你被绝望淹没,当你求助无门时,你只看到了两种可能——要么,继续沉默,忍受这一切,看着悲剧重演,要么,化身怪物,用极端的力量进行复仇,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
“你选择了后者。我能理解那种被逼到绝境,看不到其他出口的痛苦。但我想让你看到的,是第三种可能。”
“就是,即使遭受不公、即使满身伤痕,依然有人愿意为了正确的未来而战,并且……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复仇的连锁已经被斩断。你不是怪物,你只是被困在过去的受害者。现在,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是从赎罪开始。”
“……赎罪吗?”高怀安喃喃着这个词,“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
“很简单啊。”朔夜的语气忽然变得平实,“你可是一名特别优秀的教师啊。”
“您……别再恭维我了……”高怀安猛地摇头,苦涩从声音里满溢出来,“我怎么会是一名合格的教师?我……我甚至没能在一切开始之前,救下那个孩子……我自己……还做出了那种……那种不可饶恕的事情……我已经……我已经不配再被叫作‘老师’了……”
“不。”朔夜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他重复道,“你是一名优秀的教师。”
在高怀安充满困惑,茫然的目光注视下,朔夜走回床边,从自己随身的旅行包里,取出了一个并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几个小巧的,包装朴素的盒子。
“在我以调查名义走访学校,接触那些不同年级、不同处境的学生时,”朔夜一边说,一边将东西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不止一个人,在谈起过去时,提到了你。”
“他们都说,以前的高老师,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会耐心听他们说话,哪怕是成绩不好,调皮捣蛋的学生,你也会试着去理解,而不是一味地斥责或放弃。”
“有学生说,他曾经因为家庭问题差点辍学,是你找他谈了几次,帮他申请了补助,他才撑了下去。”
“他们都觉得很奇怪,也很失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温柔高老师,突然就变得那么冷漠,他们中有一些人,早就为你准备了东西,只是后来你再也不看他们,他们也就没有了送出去的勇气和机会。”
“所以,”朔夜将文件袋和那些小盒子轻轻推向高怀安,“我借用调查取证的名义,暂时收缴了这些。现在,是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高怀安的手指微迟疑地伸向那个文件袋。他慢慢地解开缠绕的棉线,打开了袋口。
里面不是案件卷宗,也不是冰冷的报告。
是一叠叠信。是用信纸工工整整书写的,有些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字迹或娟秀或潦草。还有几张略显幼稚的贺卡。
他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缓缓展开。
【高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三年二班坐在最后排的李小俊(您以前总说我该多运动的那个)。上次月考我数学及格了!虽然只有62分,但这是我第一次及格!本来想告诉您的,可是您最近都不怎么笑了……希望您能开心起来。谢谢您上次在我被嘲笑时帮我说话。】
【高老师,我妈妈和爸爸终于不吵架了。您上次跟我说,大人的世界有时候很复杂,但孩子可以试着先让自己开心起来。我画了彩虹送给您,希望您也能看到彩虹。PS:小乌龟在我家活得很好!】
还有一张纸条,字迹飞扬,甚至有些用力过度:
【老高(他们让我别这么写,但我偏要!),听说你变性了?是不是因为学校太烂了?虽然你有时候啰嗦得要死,但比那些只盯着分数和红包的强多了。以后……算了,没啥,希望你能变回来。——高二(7)班 赵峰】
那些小盒子里,有的是手工折的纸星星,满满一罐,有的是一枚略显粗糙但打磨光滑的石头,上面用彩笔写着“平安”,还有一小包看起来是自己晒制的花果茶,标签上写着“润喉,老师讲课辛苦”。
每一封信,每一件小礼物,都猛地捅开了高怀安内心深处那扇被他用愧疚,绝望和黑暗力量层层封锁的门。
他猛地用手捂住了脸,宽大的兜帽滑落,露出他苍白消瘦的脸庞。
一滴泪水挣脱了指缝的束缚,砸落在展开的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将“谢谢您”三个字染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连成串地落下,打湿了信纸,打湿了贺卡,他毫无形象地、痛彻心扉地哭泣着。
为那些他没能保护好的孩子,为那个迷失在黑暗中的自己。
原来……
原来……
他,真的是一名合格的教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