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塔吉巴拉桑

事件结束了，高怀安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给朔夜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会去哪里？是前往某个深山的小学，在粉笔灰和童谣中寻找救赎？还是潜入更深的暗处，用那双曾沾染鲜血也接过学生礼物的手，继续撬动教育体系中锈蚀的齿轮？

无人知晓。

朔夜很在意，为什么洛青，这次会默许甚至暗中协助，让本该成为囚徒的高怀安从官方视野里蒸发？

那一天他直接问过这个问题。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尤其是我们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有时候，得学会给活路留一道缝。”

这就是洛青的回复。

一天后。

朔夜正在公寓整理事件的遗留线索，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着洛青的号码。

接通后，洛青的声音少见地带着一丝紧绷。“朔夜，麻烦你跑一趟。橘晚叶失联了。”

“橘前辈？”

“从昨天傍晚开始，所有通讯静默。她没有社交，这个时间失联，大概率就在公寓里。但情况可能不妙。希望你能以‘朋友’身份去看看，确认她的安全。然后……把她带过来。我有事情要对她说。”

正午，阳光刺眼。

橘晚叶居住的街区安静整洁，带着疏离的秩序感。朔夜向前台保安出示身份凭证后，顺利进入公寓楼。

电梯停在对应楼层。朔夜站在深灰色的防盗门前，抬手敲门。

“橘前辈，你在家吗？”

门内一片沉寂。

等待十秒，朔夜加重力道，提高音量：“橘前辈？是我，朔夜。”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哐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被碰倒。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来…来了啦……！”含糊不清、带着鼻音和烦躁的回应，“真是的…敲那么大声……”

“咔嚓”，门锁转动。

“我又不是聋了……嗝……”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浓烈复杂的酒精气味——混合着啤酒、烈酒和果酒的甜腻，扑面而来。

门缝后，橘晚叶出现。

她似乎刚从昏睡中惊醒，长发凌乱披散，几缕黏在脖颈。身上只套着宽大的旧灰色T恤，下摆皱巴巴的。

脸颊染着不自然的酡红，蔓延到耳根。眼神涣散迷离，蒙着湿漉漉的雾气。她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

“什…什么啊……”她歪着头，盯着朔夜好几秒，才勉强拼凑出他的轮廓，“原来…是你啊……”

她扯动嘴角，想做出平时略带讽刺的表情，却只形成滑稽的笑容。“你…找我……干什么呀……”

“橘前辈，”朔夜眉头微蹙，“你喝酒了？”

“那…那又怎么样？！”橘晚叶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手，“你管我啊？！我，我可是成年了……嗝……”一个响亮的酒嗝打断了她，“还，还有！别叫我橘前辈！难听死了……我明明…明明和你差不多大……”

朔夜目光快速掠过她，投向门内。玄关干净，但客厅的长方形餐桌触目惊心——各种易拉罐，玻璃酒瓶，瓷制酒壶密密麻麻堆积成摇摇欲坠的小山。

开封的零食袋，吃了一半的下酒菜盘子散落其间。与房间其他地方的整洁形成刺眼对比。

“现在还是中午，”朔夜看着她，“这个时间喝酒，不太合适吧。”

“中…午？”橘晚叶困惑地扭过头，看向拉着厚实遮光帘的窗户。窗帘缝隙中，正午的阳光利剑般刺入昏暗室内。

“什，什么中午……”她喃喃道，揉了揉眼睛，“现在……不是晚上吗……？”

她看向光缝，露出货真价实的茫然。

“欸……？天……天怎么……亮了？”

朔夜无声叹气。看来她从昨夜喝到了白昼。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橘晚叶注意力飘到另一个问题，但醉意淹没警惕，不耐烦地摆手，“算了……无所谓了……”

她忽然向前探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朔夜手腕。带着汗湿黏腻，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来都来了……你、你先进来吧……”她不由分说地拽，“站着说话……多累啊……嗝……进来陪我喝点……”

“等、等一下！橘……橘前辈！”朔夜猝不及防，稳住重心，“我可是男的？这……不太合适吧？”

“那…那又怎么了？！”橘晚叶完全没get到顾虑，更加用力地拉扯，身体晃得更厉害，“我…我又不怕你……你，你怕什么？难道……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试图用空着的手帮忙拉，整个人几乎挂到朔夜胳膊上。

“快点进来啦……一个人喝……太，太没意思了……头好晕……你来了正好……”

朔夜担心强行挣脱会让她摔倒。略一迟疑，已被半拖半拽拉进屋内。

“砰。”

防盗门自动关上，隔绝门外明亮有序的世界。

室内光线骤暗。窗帘紧闭，只有几盏嵌入式灯散发昏黄朦胧的光。

让朔夜意外的是，除了沦为“酒瓶陈列馆”的餐桌，公寓其他地方整洁得不像话。

布艺沙发一丝褶皱都没有，靠垫整齐，地板光洁如镜，厨房料理台干净反光。

这是一个将失控严格限定在餐桌范围内的空间。她并非彻底放弃生活，而是选择了一种压抑，危险的宣泄方式。

“……唉。”朔夜轻轻呼气，扶住脱力摇晃的橘晚叶。

“橘前辈，别再喝了。”声音放低，带着劝诫，“身体会撑不住的。”

“……喝都不让人喝啊……”橘晚叶挣扎力道小了，但嘴巴不肯服输，含混嘟囔。下一句话，声音陡然低下去，只剩浸透骨髓的疲惫颓然。

“反正……反正也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就死了！”

朔夜立马明白橘晚叶突然这样不要命喝酒的原因。

这次事件，与橘晚叶追踪，恨之入骨的仇敌【噩梦】毫无关系。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因能力相似引发的乌龙。

给了她虚无缥缈的希望，又在她即将触碰时冰冷告知，看错了，不是他。

对于将复仇视作生命唯一意义、支撑自己从十年前惨剧中活下来的橘晚叶，这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挫败感，无异最残酷的刑罚。

更何况，她身体状况一直笼罩阴云。复仇之路漫长无期，承载仇恨的躯壳却可能先一步抵达极限。

希望燃起，狠狠熄灭。长期压抑的精神，在错误“希望”和现实冰冷双重打击下，终于裂痕，引发这场从深夜到正午、近乎自我毁灭的酒精淹没。

“……来，先别站着。”朔夜不再试图说服。稳稳扶着脚步虚浮、几乎全身重量靠过来的橘晚叶，小心引导她绕过餐桌，走向客厅的沙发。

橘晚叶被放置在沙发上，身体陷入柔软靠垫，发出模糊咕哝。她下意识蜷缩，双臂环抱，脸半埋膝盖，只露出凌乱黑发间通红的耳朵尖。

“我去倒杯温水，你需要清醒。”朔夜转身准备去厨房。

“——等一下！”

橘晚叶突然抬头，声音闷闷地喊住他。

朔夜停步回头。

橘晚叶努力从膝盖间抬头，醉眼迷蒙望向朔夜方向。视线花了很大力气才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嘴唇嚅动，吐出让朔夜瞬间愣住的称呼。

“小夜子……”

朔夜眨了眨眼，脸上罕见地出现空白。“……谁？”他下意识反问。

“这里……这里还有第二个小夜子吗？！”橘晚叶对他的反应非常不满，猛地提高音量，带着蛮横的孩子气执拗。

她试图从沙发上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跌回去，只能仰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瞪着朔夜。

“都说了！我、我不想停下！快点……快点把酒给我拿过来！我就要喝！”

小夜子……

朔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奇妙违和感的昵称，一时哭笑不得，这个称呼……听起来倒意外地不那么讨厌？甚至有种打破隔阂的亲近感。

但是这个名字，对应上【格连】…也太不吉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