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证据
小区楼下，朔夜站在绿化带旁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份用保鲜膜仔细包裹好的便当盒。
透过透明的塑料盒盖，可以清楚看到里面装着的意面，这是临走前，那位自称“橘希云”的妇人硬塞给他的。
“尝尝看，别客气。”她当时这样说，脸上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生怕客人吃不饱的热情笑容。
朔夜低头盯着那盒意面。
异虫？奥菲以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上能让死者复生的力量并非不存在——盖亚记忆体可以扭曲生命形态，未确认生命体中也有能够拟态人类的种类，甚至他作为假面骑士获取的那些卡片力量里，同样隐藏着种种匪夷所思的可能。
但是。
没有哪一种，能做到这种程度。
没有哪一种，能如此完美地复刻一个人的记忆，习惯，语气，神态，甚至能做出与亡者一模一样味道的食物。
朔夜将便当盒放在一旁的长椅上，左手探向腰间，抽出一张卡片。
【Attack Ride（攻击驾驭）】
【Vent（降临）！】
卡片插入驱动器的瞬间，天空骤然暗了一瞬。
一道红色的巨大身影从虚空之中蜿蜒而出，鳞甲在阳光下反射着灼目的红光，长须飘荡，利爪蜷缩。
无双龙。
龙骑的契约兽，栖息于镜中世界的巨龙。
它在空中盘旋一圈，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眼瞳与朔夜对视了一瞬。
然后，无双龙的身体如同融入水面的倒影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小区楼房的玻璃幕墙之中。
朔夜收回视线。镜世界的眼线已经布下，无论那位“母亲”接下来有任何异动，都逃不过无双龙的监视。
接下来，他低头看向手边的便当盒。
判断这东西的真相，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来。
——————
与此同时，橘晚叶的公寓里。
“哎呀，这么快就吃完了啊？”
橘希云看见女儿面前已经空了的盘子，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她快步走过来，端起盘子，脚步轻快地又折回厨房。
“等一下，妈妈马上就再做一份出来！”
水龙头的水流声，灶台点火的声音，锅铲碰触锅底的清脆响动。这些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番茄酱汁煮沸时特有的酸甜香气，将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橘晚叶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被投喂的孩子。
她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热。
没过多久，一盘新的意面被轻轻放在她面前。
“怎么样？味道还好吧？”橘希云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
那眼神，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妈妈也是这样看着她，等着她兴奋地报分数。
橘晚叶拿起叉子，卷起一小撮面条，送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嗯。很好吃。”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以前做的味道一样。”
“嘿嘿，那就好。”橘希云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鱼尾纹，“我就知道小叶子最喜欢我的厨艺了。十年了，一点都没变吗？那家公司还真是良心啊。”
橘晚叶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
“……公司？”
“嗯。”橘希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分享秘密的得意表情，“这可是你都不知道的事情哦。小叶子喜欢的，比起说是意面，倒不如说是这一样东西。”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玻璃瓶。
瓶身的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边缘泛黄卷起，玻璃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和指印，显然被抚摸过无数次。
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过期的调味品瓶子。
“就是这个。”橘希云将瓶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小叶子你最喜欢的味道。”
她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那个瓶子上，眼神里带着怀念。
“你小时候，为了让乖乖你吃饭，我可是想了好多办法。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每次吃饭都像打仗一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温柔的无奈。“但是谁能想到呢，一个小女孩，竟然会喜欢这种味道。”
橘晚叶盯着那个瓶子。
瓶身上的字迹虽然磨损，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假名。
【辛味增】日式调味品。辣味噌的一种。
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是她完全不记得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喜欢这种味道，不知道母亲曾经用过这种调味品，不知道这个瓶子。
可是，如果母亲说的是假的，为什么这个瓶子会在这里？为什么母亲会知道这种事？
橘晚叶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被两股相反的力撕扯着，一半拼命想要相信，一半却死死抓着理智不放。
“但是这个不能吃了哦。”橘希云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拉回来，“已经过期好多年了。”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动作轻柔，“我苏醒的时候，这是我身上唯一的东西。”
“很奇怪吧？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调味品。后来，我觉得这个东西一定和我失忆前有什么关联，就一直放在身边，走到哪里都带着。”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橘晚叶，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妈妈唯一留给自己的线索，也是唯一能证明妈妈曾经是一个‘母亲’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颤抖。“真的很对不起……那一天，妈妈没来得及给你做一顿饭，就这样离开了。”
橘晚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的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这样吗？”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的这个人，知道她的小名，知道她最喜欢的食物，能做出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味道的意面，现在又拿出这样一个只有真正的母亲才会知道的调味品瓶子——
证据越来越多，这个人是自己母亲的证据，和不是自己母亲的证据。
可是。
可是越是如此，她心底深处那个微弱的声音就越是在尖叫。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她应该高兴的。她应该扑过去抱住这个人，哭着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她应该结束这十年来的孤独和痛苦，重新开始一段有母亲陪伴的人生。
只要接受了，只要不去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自己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啊。
橘希云看着女儿剧烈变幻的表情，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眼底的心痛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轻轻靠近橘晚叶的发顶。
橘晚叶僵住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近在咫尺。
然后，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橘希云将手轻轻放回膝上，脸上依旧是那个温柔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不易察觉的落寞。
“好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妈妈还有点事情，需要出去一下。”
橘晚叶猛地抬起头。
“别担心，别担心。”
橘希云连忙安抚道，“妈妈永远，再也不会抛下你了。妈妈只是去和过去的人道个别而已，今天晚上就回来。”
她弯下腰，视线与橘晚叶平齐，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温柔的、化不开的爱意。
然后她直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回头最后看了女儿一眼。
门轻轻关上。
橘晚叶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意面，手边是那个褪色的调味品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