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啰嗦
橘晚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街上游荡了那么久。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从刺眼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几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洗衣液,纸巾,牙刷之类的生活必需品。
都是些普通的,日常的,活下去需要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平平无奇的商品,觉得荒谬,自己的生活,竟然还在继续。
橘晚叶拎着袋子,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站在自己家门前。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我回来了……”
然后,她愣住了,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混合着柠檬和阳光的气息。地板光洁得能映出天花板的灯光,沙发靠垫拍得蓬松柔软,连窗台的缝隙里都找不到一丝灰尘。
不是那种长期无人居住,家具死气沉沉的“整洁”。
而是一种被认真擦拭过、被用心整理过、被人用时间和力气一点点打理出来的“干净”。
那种只有“家”才会有的干净。
橘晚叶的目光越过客厅,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橘希云正弯着腰擦拭灶台,听见开门声,直起身回过头来。她的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
“回来了?快去洗手,晚饭做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橘晚叶呆呆地看着厨房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自己的母亲。
死去的母亲。
此刻就在那里,用围裙擦着手,笑着催自己洗手吃饭。
“……嗯。”
橘晚叶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她放下袋子,脱了鞋,机械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她却感觉不到温度。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而空洞的脸。
她擦干手,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汤冒着白色的蒸汽,烤鱼的表皮微微焦黄,焯过的青菜淋着酱汁,旁边还有一小碟渍物。很丰盛,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看得出做饭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只是没有意面。
橘晚叶盯着那桌菜,记忆忽然涌上来。
小时候,她曾经缠着妈妈要吃意面,连续两顿都要吃。妈妈不同意,说只吃那个营养不均衡。她闹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妈妈端着一小碗意面敲开她的门,妥协地说“只能吃一点,吃完还要吃饭哦”。
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连续两顿给她做意面。
不管她怎么撒娇,怎么央求,妈妈都只是笑着摇头,说“不行就是不行”。
橘希云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桌边,关切地看着她。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那眼神,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期待,忐忑,还有一点点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的不安。
橘晚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鱼,送进嘴里。
鱼肉外酥里嫩,咸淡适中,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嗯。好吃。”
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是吗?那就好。”橘希云笑起来,她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饭,动作优雅而自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沉默蔓延开来。
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和窗外渐浓的夜色。
橘晚叶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温暖得让人想哭。
她应该问的。
应该质问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应该问那瓶调味品是怎么回事。应该问为什么她会有母亲的记忆,为什么她能做出母亲的味道,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和母亲分毫不差。
可是。
可是不管怎么看——对面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妈妈啊。
橘晚叶抬起头。
“妈妈?”
她轻声唤道,橘希云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她:“嗯?怎么了?”
橘晚叶张了张嘴。她想问很多,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妈妈?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和记忆中妈妈的眼睛一模一样。那里面的关切,疼爱,都和记忆中的妈妈分毫不差。
“……没什么。”
橘晚叶低下头,继续吃饭,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也许只是在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这个温暖的家,这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这个坐在对面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人,全部都会消失。
“小叶子……”橘希云的声音在安静的餐桌旁响起,带着心疼和责备。
橘晚叶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这些年里……你没有好好吃饭吧。”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母亲一眼就能看穿的笃定。
“诶?……妈妈是怎么看出来的?”
橘希云“噗嗤”一声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动作亲昵又自然,“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吗?你是我的女儿,优点不好好养养,也会被埋没啊。”
她的视线在橘晚叶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挑剔又心疼的目光。
橘晚叶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脸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双臂微微抱在胸前,像是想把什么藏起来。
橘希云说得没错。
对比母亲那丰腴柔软的身形,自己这副样子……明明已经成年了,身材却单薄得像没长开的中学生。
整个人站在母亲旁边,说是高中生都不会有人怀疑,虽然……虽然确实有些人会喜欢这种所谓的“萝莉感”。
但被自己亲妈这么一说,羞耻感直接拉满。
“以后这样可不行。”橘希云收起了笑意,语气认真起来,“一定要好好吃饭,注意营养均衡,知道吗?趁现在还来得及。”
“……嗯。我知道了。”
“还有。”橘希云竖起第二根手指。
“女孩子要注意收拾自己。我在你朋友那里听说了——妈妈可没教你喝酒那种行为。”
橘晚叶猛地抬起头。“什……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
“刚才在外面遇到了,就聊了聊。”橘希云回答得云淡风轻,“你朋友挺关心你的,小叶子能有这样的朋友,妈妈很高兴。”
“但是,以后不许通宵喝酒。明白吗?”
橘晚叶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偷偷观察母亲的表情——严厉,但没什么异样。
看来朔夜没有说自己酒后发疯、拉着人家说什么“处男”“死前”之类的胡话。
她悄悄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知道了。”
“换季节的时候别忘了换衣服,着凉了就不好了。”
橘希云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给你买的新衣服放衣柜里了,记得穿。料子很舒服,颜色也适合你,应该不会嫌弃妈妈眼光吧?”
“啊?哦……”
橘晚叶有些恍惚地点着头。
衣柜里有新衣服。妈妈给买的。
这种已经十年没有过的事情,现在突然发生了,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生病的时候不许硬撑。”橘希云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更加认真,“要立马去医院,然后喊着你那个朋友陪着你。一个人生病去医院会很难受的,妈妈知道。”
橘晚叶的睫毛颤了颤。
一个人生病去医院……
这十年里,她有过好几次。
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撑着去挂号,坐在输液室里看着旁边都有家人陪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盯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那种感觉,确实很难受。
“还有。”
橘希云竖起第五根手指,嘴角带上了促狭的笑意。“你的那个朋友……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和他多多来往。”
橘晚叶愣了一下。
“记得也要对人家好点。不许看人家比较好说话就一直冷落人家,明白吗?”
橘晚叶的耳朵尖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只是同事”“他才不是我朋友”“我什么时候冷落他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母亲很啰嗦。
絮絮叨叨的,一条接一条,从吃饭穿衣到交朋友,从身体健康到心情状态,什么都管,什么都念。
可是……这种啰嗦,她以前做梦都想感受到。
每次看见同学的妈妈在校门口唠叨着“多穿点”“记得喝水”“放学早点回来”,她都会站在旁边,看着,听着,然后转身一个人回家。
她想被唠叨。想被管。想有人对自己说这些没完没了,却又充满关心的话。
现在,她终于听到了。
可是——橘晚叶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剩下的米粒。
心中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为什么妈妈要说这么多?为什么像在交代什么一样?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