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兽之心

“我吃饱了。”

橘希云放下筷子，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利落又熟练，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碗叠在一起，筷子收拢，剩菜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橘晚叶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一动不动。

很快，碗筷收拾完了。厨房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

橘希云擦干手，解下围裙，转过身来，她走向玄关旁边的柜子，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摩托车头盔。

橘希云拿着头盔，走回橘晚叶面前，将它递过去。

“走吧。”

橘晚叶愣愣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头盔。“妈妈？”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隐约的不安。

橘希云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化不开的爱意，却又多了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晚饭后出去走走吧。”

她轻声说。

“而且……妈妈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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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里，一辆白色的小电瓶车缓缓驶出，橘希云坐在前面，橘晚叶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抱着母亲的腰，脸颊贴在母亲温热的脊背上。

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温度，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切。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

因为母亲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不管那个人怎么说——那些关于“不是真正的母亲”的警告——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什么都不想去想。

哪怕只是一场梦，她也想做到最后一刻。

小区门口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橘晚叶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那些倒退的街景上，没有注意到，在路边的阴影里，一个身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身影靠在摩托车旁，看着白色电瓶车从小区里驶出，看着后座上那个紧紧抱住母亲的女孩。

他直到电瓶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跨上摩托车，拧动钥匙。

摩托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前方那一点白色的灯光，又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夜色渐深，路灯越来越稀疏。

橘晚叶睁开眼，看着周围不断倒退的景色。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安静。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仓库，从仓库变成荒草地。偶尔有一两盏昏暗的路灯孤独地立在路边，更多的区域已经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她没有问。

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大约十五分钟后，电瓶车停下了。

橘晚叶抬起头，看见母亲带自己来到的地方——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生锈的铁栅栏歪斜着，上面缠绕着枯死的藤蔓。里面的厂房黑黢黢地蹲伏着，窗户玻璃碎了多半，地面上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窸窸窣窣地响。

废弃的工厂？为什么要来这里？

橘晚叶松开手，从后座上下来，双脚踩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夜风有些凉，吹得她微微发抖。

橘希云也下了车，将电瓶车支好。

她看着眼前这座废弃的工厂，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里吧。

“小叶子……”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飘荡，橘晚叶抬起头，看向母亲。

橘希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望着那片黑暗的厂房，“妈妈真的很高兴。没有想到……我还能看见你长大后的样子。”

“要知道，在记忆里，上一秒，你还是一个小孩子。那么小，那么软，仰着脸叫我妈妈。”

橘晚叶的睫毛颤了颤。

“……妈妈？”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隐约的不安。

橘希云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歉疚的笑容。“但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竟然缺席了那么多年你的人生。没有陪在你身边，看你长高，看你上学，看你交朋友，看你受委屈……什么都没能给你。”

她摇了摇头。“可是，对小叶子来说这是痛苦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幸运啊。”

橘晚叶听不懂。

“幸运……是什么意思？”

橘希云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很亮，洒下清冷的光辉。

“这就是生物的本能啊。”

“妈妈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一直都很吵闹。从见到小叶子起，就一直，一直在尖叫。想要撕碎，想要吞噬，想要……变成人类的样子。”

橘晚叶的脸色开始发白。

“妈妈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时间。”橘希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那股本能都在变得更强大。妈妈拼了命地压着它，压着它，可是……”

她转过头，看着橘晚叶。

“妈妈怕有一天，压不住了。”

橘晚叶的身体僵住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橘希云向她走近一步。

橘晚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橘希云看着女儿后退的那一步，眼中闪过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叶子。”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睡觉。

“拜托你。一会儿，不要再把妈妈当成你的妈妈了。”

橘晚叶的瞳孔骤然收缩。

“别留手。”

橘希云的嘴唇在月光下轻轻开合，吐出最后的、最残忍的请求。

“杀掉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