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愧疚
匪夷所思的情况正在上演。
监控录像还在播放着，画面里的修车厂大门在安全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铁锈色，那盏昏黄的灯泡偶尔闪一下。角落里堆积的废弃轮胎和散落的工具在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整座修车厂看起来就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里的坟墓。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不是模糊的，不是若隐若现的，是实实在在的，特别显眼的，一个大活人。
他脚步僵硬，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摆动的幅度，脚在地面上拖着走，光线虽然昏暗，但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轮廓。可洛青却站在那里，看着同一块屏幕，脸上满是困惑。
“等一下……没有人？”
朔夜猛地伸手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在那个身影刚好走到大门正中央的瞬间。他的手指戳着屏幕。
“那这个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让几个正在收集证据的侦查人员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洛青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凑近屏幕，眯起眼睛仔细地看。
他把画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扫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更加困惑的表情。
“这个……什么？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朔夜看着洛青，又看了看屏幕。可是洛青看着同一块屏幕，视线扫过同一个位置，却说什么都没有。
“受害者啊。”
朔夜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他走进了案发现场。你们看不见吗？”
洛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朔夜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疲惫的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是在普通的刑侦剧里，此刻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你没事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太累了？”然后对方会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叫个心理医生。但洛青没有那样说。
“朔夜，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吗？很抱歉，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朔夜的手指还停留在屏幕上。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定格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嗯，是受害者。”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他走进了案发现场。”
洛青的眉头猛地皱紧。
“自己走进去的？那凶手呢？是凶手胁迫的吗？！”
“不，没有凶手。”
朔夜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但是……我可以确定，凶手就在屏幕上。只是，我也没有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洛青。
“洛所长，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就在刚才——我遇见凶手本人了。”
———
终于，朔夜讲完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洛青找来一个本子，他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着，偶尔抬起头问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安全灯的照射下泛着光。
“类似将自己的存在变成幻影……”他一边写一边念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一瞬间，把自己所有的凶器——也就是证据，全部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很低，在咀嚼这些线索。
“所以凶手的作案流程是这样的——先用某种方法控制受害者，让他们自己走进预设的案发现场。然后在那里进行虐杀，全程录像。完成后，把所有凶器和痕迹全部变消失。而凶手本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就像鬼魂一样。”
“……朔夜，你救下了最新的受害者，对吗？还是一名孕妇？”
“嗯，没错。”朔夜点了点头。
洛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更深地抿紧了嘴唇。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你不必愧疚没有当场杀掉那家伙。因为你已经在那个情况里，做到最好了。”
朔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还在收集证据的侦查人员身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已经渗进水泥地面缝隙里的痕迹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有些隐隐作痛。
洛青突然开口了。
“朔夜，果然，你是‘特殊’的。”
“……什么？”朔夜转过头，没有明白这句突然的话。
洛青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这样说道。
“你看到了我们无法看到的东西。也许只有你，才可以制止这家伙。”
“接下来的调查，我们应该去找你救下的那名受害者问一下。这是目前唯一的幸存者。但是——”
“你有什么打算吗？”
“……请先让我一个人去问一下。”
洛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
“对了。”朔夜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一次的案发现场发现的人，那位每天来检查的巡逻人员，我可以向他问一些事情吗？”
“当然可以。”洛青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快速地写下几行字，递给朔夜，“这是他的居住地址。他姓刘，是个老实人，今天晚上被吓得不轻，你去找他的时候语气温和一点。”
朔夜接过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嗯……”
对话告一段落。
两个人站在那张临时充当指挥台的桌子前，各自沉默着。
朔夜的脑海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那个孕妇空洞的眼神，那把砍刀在无影灯下的冷光，那个怪物变成海市蜃楼时的虚幻轮廓，还有监控录像里那个自己走进死亡的男人。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现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尸体被装进裹尸袋，准备运往法医中心。
只剩下最后一道封锁线还没有撤走，黄色的塑料带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洛青突然开口了。
“第一个受害者。通过法医的分析，死亡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前。”
朔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洛青。
“……嗯？”
“那时候，”洛青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些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现场，“你还不是假面骑士。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杀人案，不是由我们负责的。”
“直到那家伙把视频传播到网络上，我们才知道，幕后的家伙有多恐怖。”
朔夜听出来了。
洛青在安慰他。这个在这个职业上干了几十年的人，见过很多骑士系统拥有者，太熟悉那种只有善良的人才会有的心态——那种“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再聪明一点”的，没完没了的自我审判。
“我也做不到让你完全不愧疚。”洛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难受是正常的。但是，我们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
“她没有停下，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她是个疯子。”
“疯子的罪孽，不该由好人来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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