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目击者
距离不是很远。朔夜按照洛青给的那张便签纸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老居民楼。
朔夜爬上四楼,在那扇漆面已经起皮的防盗门前停下来,刚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念叨声。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朔夜的手指悬在门板前,他认出了这窸窸窣窣的声响。
“……往生咒?
佛教的咒语,主要用于超度亡灵和帮助修行者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是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念的,是希望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能够安息。
他抬手敲了敲门,“你好,有人在家吗?”
“谁?!”
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敲门声把他从某种紧绷的状态中猛地拽了出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警察办案。”朔夜的声音放得很平,“需要询问您一些事情。”
防盗门上的锁缓缓被拧开了。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年轻的脸从门缝后面探出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老实的脸,五官端正但没有太多特点,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的手上挂着一串佛珠。
“刘孝明……”朔夜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名字,又抬起头,“刘先生吗?”
“哦……是的……”刘孝明的声音有些恍惚,“你是警察?”
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来的警察会这么年轻。
“嗯,目前算是吧。”朔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临时警官证,展开递到他面前,“叫我朔夜就好。”
刘孝明低头看了看那个证件,又抬起头看了看朔夜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通道。
朔夜没有立刻进去。他想起了洛青的嘱托,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问那些早就准备好的问题,而是把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
“虽然很想直接问……不过,你刚才在屋子里念叨的……”他的目光落在刘孝明手上那串佛珠上,“你信仰佛教吗?”
刘孝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珠子。
“不,以前的我不信。我……其实也是刚刚尝试开始信仰的……”
他抬起手,让朔夜看那串佛珠。“这个……是很久以前在景区买的。那时候就是觉得留个纪念,买回来就扔在抽屉里了,从来没用过。”
“刚刚信仰的?”朔夜问。
“嗯。”刘孝明点了点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场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他突然抬起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很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含混的呜咽声。
朔夜没有说话。
一个人傍晚独自看见了凶杀现场。
但那不是单纯的凶杀。
是虐杀。
内脏被一点一点地拿出来,切碎。骨头被一点一点地锯开,或者敲碎。皮肤被剥下来,一层一层地,像剥橘子一样。身上的血肉,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受害者还活着。
对于刘孝明这种老老实实过平常日子、有着正常家庭的普通人来说,看到的那个画面,是绝对的最恐怖的地狱。
而且,他还认识受害者。
“……她不会再猖狂太久了。”
朔夜只能这样说道。
朔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需要问问题,问那些资料上还没来得及收录的、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能回答的问题。
“刘先生,有些细节,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刘孝明点了点头,腿还在微微发抖。
几点发现的现场,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这些问题,洛青的人早就问过,资料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朔夜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一遍了。
他需要问的是别的东西,是那些不会出现在正式报告里、却可能藏着答案的问题。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已经看过好几遍的资料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我听说,你和受害者认识。对吗?”
刘孝明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我和李树峰认识的时候,是好几年前了。”
“他经常去那家修理厂给他的货车检查维修。我没上大学,就在那里工作。他这个人吧……挺自来熟的。第一次来就跟我搭话,问我哪里人,多大年纪,干这行多久了。我说你一个修车的问这么多干嘛,他就笑,说闲聊嘛,又不耽误你干活。”
“一来二去的,就慢慢熟悉了。他每次来都找我,别人给他检查他还不放心。他带烟给我,我不好意思要,他就硬塞,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活着的时候……”
他突然咳嗽了一声,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我认识他好几年,能想到他干的最坏的事,就是脏话说得比较频繁。”
“但也就是骂骂,从来没有跟人动过手,我想不到,有谁会去杀他。”
朔夜想起资料上那七个名字。
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
这就是所有受害者共同的身份。
“那最近,”朔夜在脑子里把那些信息又过了一遍,然后问道,“请问李树峰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注意的事情?比如,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
刘孝明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没有。也可能他没给我说……但是他那个人,挺好说话的,应该没有得罪人……”
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过……特别的事情……”
他顿住了。
朔夜的目光微微凝住。
“前几天,李树峰联系我,还有好几个人,说要请吃饭。”
“请吃饭?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就是说……”刘孝明努力回忆着,“李树峰他年纪快四十了,但是没有结婚,也没有父母催他。他这个人吧,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最喜欢的东西,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奇怪。”
“他特别喜欢大货车。就是他自己开的那辆,他管那叫‘吃饭的家伙’。干一行恨一行这种事,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他说他就是喜欢那种大型车,从小喜欢,长大了发现开大车能挣钱,就决定干这行了。”
“前一阵子,他终于买了新车。全款,一分钱贷款都没贷。全部家当都砸在上面了。真的,我认识他好几年,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过。”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在说,“我的车到了”,我说‘知道了,你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就笑,一直笑。”
“他说要请吃饭。叫了好几个人,都是平时关系好的。说要庆祝一下,说要让大家看看他的新车。他还说……”
他停住了。
因为对面那个年轻警察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同情,不是悲伤,不是听到一个悲剧故事时该有的表情。是一种恐怖的东西——像是看见了某种不该被看见的真相。
朔夜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