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多年前的战士

“你比我预想的要聪明。”

那个怪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多不可能看穿我设下的伪装。是推断出来的吗？”

陈子轩躺在地上，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去，流到地面上，渗进枯叶和泥土里，带走他的体温，带走他拼命想要抓住的那一点点清醒。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生命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的冷。

他咬紧牙关。

不能睡。不能闭上眼睛。一旦闭上，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听着那个怪物的话，听着它用“林多”来称呼自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另一个种族语言的代称吧。

就像人类称呼猪，牛，羊一样。

他活下来的概率，越来越低了。

可是，他做到了。

他把那个东西从哥哥身边带走了。不管那个追过来的黑影是不是哥哥，不管哥哥现在在哪里，是什么状态，他把这个东西从哥哥身边带走了。

就算死在这里，也可以为家人拖延逃跑的时间。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在安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可是眼眶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模糊了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他不想死。

明明刚才还在想“就算死在这里也没关系”，可当这个念头真正在脑子里成形的时候，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没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跟家人说的话。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要不是妈妈和哥哥挡在前面，他早就死了。那个怪物扑过来的时候，是妈妈推开了他，是哥哥挡在了他身前。他活下来了，妈妈没有，哥哥的腿也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拼命地锻炼身体，他不想再做一个只能被保护的人了，他想保护家人，想保护哥哥，想在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挡在前面。

可是，可是在实现梦想之前，他就要消失了。

是幻觉吗？死前的走马灯，应该是回顾自己的人生吧，为什么会听到这么奇怪的声音？

……是钻头的声音。

“唔！什么？！你是谁？！”

那个怪物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审视猎物般的语调，而是猝不及防的尖叫。

陈子轩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怪物，那个一直在他面前变幻着形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怪物——此刻正狼狈地后退着，它的身体上有一个正在冒烟的伤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散发着混合着腐肉和硫磺的气味。

它的身形终于不再变幻了，那张模糊的、不断移动的五官，终于定格在了一个固定的形态上。

青绿色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闪着冷光的鳞片。人形的轮廓，四肢的比例大致正常，但那颗头颅——那颗头颅的脖子长得不成比例，细长的、弯曲的，是一条正在吐信的蛇。

“你会说人类的语言？”

一个声音从怪物的对面传来。那声音经过了处理，失真而机械，听不出是男是女，听不出年龄，听不出任何可以辨识的特征。

红蓝双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正对着那只还在冒烟的怪物。

“该死……林多又有了新的战士吗？本来空我已经够麻烦了！”

“空我？你说的空我……”

那个红蓝色的身影突然开口了，“就是一直以来，和你们战斗的战士吗？”

怪物没有回答。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创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算了。”

红蓝色的身影微微抬起手，“对付你们，只有我就够了。”

陈子轩躺在地上，连疼痛都忘记了。

他看着那个红蓝色的身影，看着她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蛇形的怪物冲去。光芒炸开，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树林里回荡，那两个身影从地面上打到树干上，从树干上打到空中，又从空中砸落地面，碎石和枯叶四散飞溅。

它们越打越远。不是怪物在逃跑，是那个红蓝色的战士在刻意地把战场往外推，一点一点地，把那个蛇形的东西从陈子轩身边引开，推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没有看他。她没有低头。她从出现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地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但她把他从怪物的嘴边拉开了。

“找到了！伤者在这里！快点！”

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是属于人类的声音。陈子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见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提着箱子，背着包，步伐又快又稳。

“小朋友，别乱动！”

一只手按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接下来听叔叔阿姨们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有人蹲在他身边，打开了那个白色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有人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有人开始在他的肩膀周围进行环形加压包扎，动作又快又轻。

“快点用无菌纱布！环形加压包扎！”

“准备补液！静脉通路！”

有人在准备针头，有人在调整输液管，有人在旁边抬着担架，有人在对讲机里用急促的语速汇报着什么。

陈子轩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穿过那些在他身边跑来跑去的陌生人，穿过那些白色的纱布和银色的针头。

他看见了那个红蓝色的身影。

她在月光下翻飞腾挪，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耀眼的光芒，每一次格挡都炸开四溅的火花。

两个身影在黑暗中纠缠、分离、再纠缠，宛如一场属于冥界的舞蹈。

陈子轩的眼眶又热了。

他见过这个身影。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那个夜晚，同样的绝望，是这个身影出现了。

红蓝双色的装甲，在黑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把那个杀死妈妈的怪物打倒了，在它还来不及对哥哥和自己下毒手之前，干净利落地，毫不留情地，杀掉了。

是它救了自己。是它救了哥哥。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梦想，他要成为那样的人。他要成为可以保护别人的人，成为可以在黑暗中挺身而出的人，成为像那个红蓝色战士一样的人。

他拼命地锻炼身体，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想要变得更强。他想有朝一日也能穿上那样的装甲，也能站在那些怪物面前，也能成为别人绝望中的那束光。

没想到。

在实现梦想之前，他又一次被那束光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