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清晨

第二天，家里的餐桌上。

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在清晨的阳光下织成一层暖白色的雾。整张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早饭，是花了心思，花了时间，提前起床准备好的那种丰盛早餐。

一大碗刚出锅的馄饨，馄饨旁边是一盘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鸡蛋，另一边的碟子里，摆着几片刚烤好的蜂蜜面包，面包旁边是一小碗土豆泥，上面淋了一层淡奶油，奶香味和土豆的醇厚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先挖一勺。

这是朔夜一大早起来做的。中式和西式混在一起，兼顾了两个人的口味，他喜欢中式口味，油条，粥，夹饼，馄饨，那些热腾腾的、带着咸香的东西。

而顾栖喜欢西式，各种果酱配面包，土豆泥。松饼，华夫饼，尤其是甜的东西。

朔夜知道原因。姐姐不多吃一点甜食的话，会变得特别容易迟钝。

思路会卡住，公式会在中途断掉，明明很简单的问题也会绕好几圈才想明白。朔夜觉得主要是因为在某些方面用脑太多了，那些复杂的计算，每天都在消耗她大量的糖分。

如果不及时补充，她的大脑就会像一台没油的发动机，转不动，然后彻底变成笨蛋。

“哇！是蜂蜜面包！”

顾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站在餐桌旁边，双手撑在椅背上，盯着那几片烤得金黄的、淋着蜂蜜的面包，脸上满是惊喜。

“这个是专门给我做的吗？”

她抬起头，看向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朔夜。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晚在地下室里的恐惧和哀求，没有了那些让人心口发疼的红和湿。只有属于姐姐的，被弟弟宠着的高兴。

“嗯。”朔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坐下，“毕竟前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麻烦姐姐。最近就由我来做早餐吧。”

顾栖也在对面坐下了。

“真丰盛啊……”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土豆泥，含在嘴里，慢慢地品着。奶油的甜味和土豆的绵密混在一起，在口腔里慢慢地化开，她忍不住又挖了一勺。

“唉。”

她突然叹了口气。“这些方面上，我还是不怎么擅长。想自己做早饭，只会做简单的烤面包……最后还是要叫外卖。”

这是她有些苦恼的事情。上天给她开了一扇大门，天才般的物理和机械学习能力。从小就是这样，朔夜努力学习后能考到九十分，是因为他的能力极限就在九十分左右，再多一分都要拼尽全力。

而顾栖每一次考试，拿满分和喝水一样简单，她考满分不是因为刚好能考到那个分数，是那张试卷最多就只有那个分数。

那些复杂的公式，精密的计算，在她眼里就像是搭积木一样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可对比之下，窗户被关上了。关于平常事，关于料理，也不能说完全不行吧。

努力学习之后做出来的东西倒也能吃，但也就那样了，一般般，不咸不淡，吃完之后不会留下任何印象。如果是出去开菜馆的话，不太可能会有回头客的那种。

“没关系啊。”朔夜笑了笑，“这不就是我学习的意义吗？我可没有姐姐那么厉害，大学毕业后就拿到了博士学位。从小你就在帮我补课，现在换我帮你补料理，很公平。”

“博士学位…也仅仅是那样吧……”顾栖托着腮，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培根，“如果这些东西，像路径积分量子化学习起来一样简单就好了。”

朔夜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下。他完全听不懂“路径积分量子化”是什么东西，那些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气人。这种凡尔赛级别的发言对顾栖来说是真的，她说“也仅仅是那样”，是真的觉得“仅仅是那样”。

“真的吗？”朔夜幽幽地开口，“可是，这些流程都是固定的吧。我其实一直都在怀疑，姐姐在假装自己学不会，好让我有一点心理安慰。”

“诶？不是啦！”顾栖连忙摆手，“我才没那么做！我真的学不好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一次学习料理和家常事，脑子就像是卡壳了一样，全部都是空白……”

她叹了口气，把勺子放下。

她苦恼过这个问题。明明那些复杂的物理公式，她都能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清清楚楚地过一遍。

可一到厨房，一到那些需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来的料理流程，她的脑子就会变成一团浆糊。

她为此还专门研究过，然后发现，还真有这个情况。学界的天才，为什么学习家常事会如此困难？

有一个说法是，不是他们笨到学不会生活，是他们的大脑已经被顶级难题占满了。既没有多余的算力分配给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也没有足够的兴趣去驱动学习，更没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把它们变成习惯。

最后，就变成了生活上的“低能”。

每一次学习那种事情，大脑本来已经被计算力塞得满满的了。可如果这个人的潜意识里认为——“这种事情交给别人来做就好了，我自己不用学习”——大脑就会非常诚实地停止消耗脑细胞，然后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难道自己真的在潜意识里不想学习吗？顾栖不止一次这样怀疑过。自己还真的想让弟弟照顾自己一辈子？

她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吃馄饨的朔夜。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吃着，一边聊着，进行了这场氛围融洽的早餐。

热气和响起填满了整间屋子。他们聊今天的天气，聊最近的工作，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朔夜不是帝骑，顾栖不是创骑。只是姐弟。

“对了，那个……”

最终还是朔夜开口了。“姐姐的摩托车，真厉害啊，竟然可以随身携带在身上，变成手机。”

“如果可以的话……姐姐可以也给我做一个吗？”

顾栖端着馄饨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好啊。”

沉默了几秒，她答应了。那两个字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朔夜还没来得及高兴。

“但是——”

果然。

“我有一个条件。”

顾栖坐直了身体，她看着朔夜，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认真起来，“如果未确认生命体再一次出现，把事情都交给我。你不去战斗。”

朔夜愣住了。

“啊？这个……”他为难起来。他不想对顾栖撒谎，可他也做不到点头答应。

他真的很奇怪。顾栖不让自己去战斗，真的只是害怕自己陷入危险吗？那些话里的重量，不只是担心。还有别的什么，是他还没有想明白的。

“好啦，姐姐吃饱了。我就先出门上班了。”

顾栖站起身，没有给他继续纠结的时间。她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

“你也要快点去上班哦。不能辜负夏小姐的照顾。”

她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朔夜坐在餐桌前，看着姐姐弯腰穿鞋的背影，看着她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嗯。”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朔夜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好，擦干，放回碗柜。桌子擦干净，椅子摆整齐，围裙叠好放回原处。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站在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钥匙，穿好鞋。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在去公司之前，得先去一趟医院。有些事情，他需要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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