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共同点

医院里是无论什么时间都有着人流的地方。

走廊里推着轮椅的护工，拿着病历夹的护士，提着果篮的家属，在惨白的灯光下穿梭着，脚步声，交谈声，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咕噜声混在一起。

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逝去，在某个病床上，在某个手术室里、也会有人在这里得到新生，第一声啼哭从产房传出来的瞬间，窗户上贴着的粉色或蓝色的卡片。生与死在这里交汇，仿佛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擦肩而过，然后继续奔向各自的终点。

而差点逝去、却活了下来——这算是一种新生吗？

监护病房的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淡蓝色的窗帘和一束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的日光。

安向南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插着输液管的手臂和那件淡蓝色的病号服。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里的模样，已经好了许多。

病床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深陷，看着完全是一夜没睡。

“打扰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有人用手指骨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框，然后是一个带着歉意的，温和平静的声音。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但看见只是一个面容还很稚嫩的青年，又放松了下来。

老太太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小伙子，你是……”

“抱歉，多有叨扰了。”朔夜微微欠了欠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洛青给的，一直没有收回去的执法证明，展开，递到老太太面前。“警察办案。我听说最近的那个事件，有一位目击者在这里。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现在的警察，都这么年轻了吗？她有些恍惚，同时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抗拒。她的目光从朔夜身上移开，落在病床上那个还在输液的女人身上。

她的儿媳妇昨天晚上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现在虚弱地躺在这里。如果现在问那些事情，那些被怪物袭击、被绑在地下室、差点一尸两命多事情，她的情绪受得了吗？

“妈。”一个声音从病床上传来，“麻烦您，可以去接点热水吗？”

老太太转过头，看向安向南。“热水？可是……”

“还有。程阳买饭应该快回来了。麻烦您去接一下他吧。”

程阳是她的丈夫，发生了这种事情，他自然是请了假，选择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里，刚才出去买饭了。

老太太当然听出来了，自己的儿媳妇同意了这个年轻警察的询问，这是在支开自己。

“……好吧。”老太太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暖水壶，又看了一眼朔夜，眼神里带着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恳切。

“小同志，麻烦您了。拜托您，别问太刺激的问题……你知道的，我家小南现在的身体情况……”

“我明白了。”朔夜赶紧微微欠身，“您放心吧。我很快就走。”

老太太点了点头，抱着暖水壶，蹒跚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器在床头柜上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朔夜走到病床旁边，站在那里，稍微思索了一下。他在想该怎么开口，在想那些问题会不会太直接，在想安向南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

“……你很紧张吗？”

安向南却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轻松。

朔夜愣了一下。

“紧张？”

“是啊。”安向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一直在说‘抱歉’什么的。可是你说话的方式，看起来并不内向啊。”

朔夜张开的嘴巴又合上了。她说得对，自己确实在紧张。

“另外，我真的没想到，朔夜……是吧？没想到你竟然去当警察了。”

她是自己的邻居。只是从来没有正式说过话，没有在楼道里寒暄过。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嗯……我也没想到。”朔夜挠了挠头，把那点不自在收起来，声音放得平稳了一些。“那个……我就直说吧。关于昨天，那个婚纱店，您很熟悉吗？”

“嗯。很熟悉。”

“我没想到，我回到那里，竟然是那种情况……那里是我和我老公当初选婚纱的店。”

朔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找到了。

共同的点。

他立马想到了，李树峰被杀害的地方，是他经常去的修车厂。是他工作的地方，是他熟悉的地方，而安向南被袭击的地方，是她曾经挑选过婚纱的地方。

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是她和丈夫一起留下过幸福回忆的地方。

凶手了解他们。

“婚纱啊……”朔夜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说起来，您马上就要当妈妈了啊。”

安向南的手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她的手指在那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上轻轻地抚摸着，一圈一圈地，像在安抚着什么。

“是啊。”她的声音更轻了，“我一直在期待着那一天。”

她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朔夜脸上。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那种被吓坏了的恐惧，不再是那种控制不住流泪的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还带着几分恍惚的庆幸。

“所以，真的太好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我得好好谢谢你才行。”

“谢谢我？”朔夜微微一愣。

“嗯。”安向南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就是你救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