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假面:特摄入侵的世界第133章 零度0%

第133章 零度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

对他们来说,生活是由一串具体的,可以被小手握住的东西组成的。不是责任,不是未来,不是什么人生的意义。

是一颗糖。是一个放学后可以多看一集的动画片。是一个可以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下午的新玩具。

多了一个新玩具,就是可以影响生活的大事。

那对夫妻告诉孩子,如果这次考试能考进全班前十,就给他买那台新出的游戏机。孩子没有说“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从那一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倒计时。

他开始认真地写作业。开始主动把错题抄在本子上。开始在上课的时候把腰挺得比谁都直。

他不是突然懂事了,他只是有了一个盼头。那个盼头不大,只是一台游戏机,包装盒上用鲜艳的字体印着某个人气角色的脸,背面的功能介绍他根本看不太懂。

但那台游戏机对他来说,重得像一个梦想。

梦想这个字太大了。

可是在小孩子的心里,住不下太多东西,每一个想要用力抓住的念头,都会占满整个心脏。

考试那天他考得很好。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跑出校门,举着那张薄薄的纸,像举着一面旗。他说,我考了第七名。他说,超出你们的要求了哦。

他的父亲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已经下单了,过两天就到。“过两天”这三个字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可是对于孩子,时间开始变慢了。因为从一个天亮到下一个天亮之间,被塞进了太多“还有多久”。

他早上起床问一遍,中午放学问一遍,晚上钻进被窝之前还要问一遍。父亲有时候被他问得有些烦,皱着眉头说别问了,到了就到了。他就闭上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现在,游戏机到了。

它就摆在灵堂正中央的供桌上,在一堆花圈和白幔之间。

包装盒上那层透明的塑料封膜还没有被拆开,在蜡烛的火光下反射着一小块亮晶晶的光。

那是他从考完试那天起就一直在等的东西。每一个“还有多久”都在等它。每一个钻进被窝后睁着眼睛睡不着觉的夜晚都在等它。每一个在课堂上把腰挺得笔直、在作业本上把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日子,都在等它。

它到了。可是那个等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住进了一个更小的盒子。

窄窄的,矮矮的,他蜷缩在里面,仿佛一颗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连根拔起的种子,被塞进了这块不属于任何季节的,永远不会变暖的泥土里。

朔夜是在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些的。

那对失去孩子的夫妻看见了他的证件,像是看见了人生最后的期盼。那个母亲已经哭了太多次,干涸的、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再也挤不出一滴新的泪水,她只是拼命地攥着朔夜的手腕,小声地,反复地说——请一定要找到凶手。

朔夜说了很多“我一定会”之类的话。

他答应的时候声音很稳,目光很坚定,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是他说完之后就一直在看着别处,他不敢直视那两双眼睛。那种破碎的东西他见过,但他永远无法习惯。

那种东西比悲伤更加残忍。

悲伤是柔软的,会在一段时间后被时间慢慢磨钝。那是碎裂,整个人从中间被劈开了,露出里面那些还在跳动、还在流血,却已经空了的内脏。

——————

呼吸变得像一件需要刻意去完成的事。

朔夜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然后再一口一口地吸回来。

脑子里那个念头太重了,重到压住了胸腔,压住了喉咙,压住了每一次起伏。

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他只是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他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小块侥幸,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他想多了,也许那个怪物只是随机地、漫无目的地、像一个疯子一样地在杀人。

可是不是。

怪物杀人的目标,是那些——正走在幸福里的人。

朔夜在脑子里回忆那些面孔,那些他已经在资料里看过无数遍的面孔,他们每一个人,在死之前,都曾经在觉得——“我现在很幸福”。

李树峰握着方向盘,稳稳地行驶在夜间空旷的高速公路上。车里放着他喜欢的歌,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草屑的味道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下完这趟货就能回去请那帮老朋友吃饭了,他想着那辆花光了所有积蓄买来的新车,想着那些在酒桌上吹牛的夜晚,想着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过得不赖”。然后,他在修车场里,消失在了监控画面的边缘。

安向南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那件一字领的、裙摆上绣着细密花朵的婚纱。她她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轻轻地动了动,仿佛是在说“妈妈,我也在看你”。

朔夜闭上眼睛,那张鸟嘴在空中开合,那个女声轻快地说着“买一送一,我最喜欢这种了”。

没有仇恨。不是因为那些人对她做过什么,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不是因为他们该死。只是因为他们幸福。她就想杀。杀了他们,把过程拍下来,像一个精心打磨自己作品的艺术家,然后微笑着问镜头——“下一个是谁呢?”

那只怪物,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朔夜想不出来。

她是不是也曾是一个普通的人,在某一天、某一个瞬间,幸福被人从手里夺走了,碎了一地,拼不回来,于是她决定让所有人都尝一尝那种滋味?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人,从骨子里就带着那种对温暖的,无法遏制的憎恨,像飞蛾天生要扑火,像鲨鱼天生要嗜血,她天生就要靠近幸福的人,然后把那盏灯,一盏一盏地,吹灭。

朔夜找到了那个共同点,可当他站在阳光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放学后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斑马线的孩子,看着那些一边刷手机一边等红灯的上班族,看着那对在公交站台下共撑一把伞的情侣——他忽然觉得,找到了跟没找到,是一样的。

“幸福的人”。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

他不可能给每一个人发一张传单,告诉他们“你正处在危险中”。他不可能在每一个幸福的人身边,都安排一个假面骑士。

朔夜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决定剩下的路走过去。下一个地址不远,穿过这条街,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因为现在是放学的时间。

朔夜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找到突破口,早到还来不及出现下一个受害者,早到他还来得及阻止她。

不过,朔夜最希望的是,幸运女神可以再一次眷顾自己,自己可以再一次直接撞上那家伙,他就可以……就可以……

“……!”

朔夜猛地从思绪里拔了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马路两边的店铺全敞着门,卖什么的都有,扩音器里传出的音乐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人行道上挤满了放学的孩子和来接他们的家长,书包的带子在人群里荡来荡去,水壶磕在栏杆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但是他的周围,空出来了一个圈。

左边的人靠左站着,右边的人靠右站着,前面的人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让了让,后面的人绕过他走。

他注意到了视线,是一个小男孩。

他仰着脸,本能地往大人身后缩一缩,满是害怕。

朔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冲那个孩子的方向,努力挤出一个歉意的和勉强笑容。

朔夜随后加快脚步,穿过了那条斑马线。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