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眼泪

朔夜从口袋里抽出一双防护手套，他将手指伸进去，弯下腰，将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向床单上那道被撕裂的破口。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处破损的边缘，轻轻地、一寸一寸地，将那片被扯开的部分掀了起来。

底下的床垫暴露在空气中。

里面的海绵已经被抓烂了，是暴力的被撕裂的痕迹。

海绵的孔洞被拉扯得变了形，床垫的表面覆盖着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些血渗进了海绵的每一个细小的孔洞里，深深地嵌在里面。

但在那片被撕开的区域中心，血迹的分布出现了异常，是往某个方向汇聚。

朔夜蹲在床边，他看着那个凹坑，看着那些被撕烂的海绵，看着血迹汇聚的方向，那方向直直地指向床垫的更深处。

朔夜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这已经算是破坏案发现场了，如果他继续，这张床垫就不再是“原始状态”了。

可是，如果不继续呢？现在已经是死局了。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不知道她的真面目，不知道她下一次行凶的目标、时间、地点。

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受害者的资料翻烂了，共同点找到了，可要怎么从几百万张面带笑容的脸里找出下一张会被刀锋划过的脸？

保持现状，然后等着。等着下一个受害者的尸体被人发现，等着那段视频被传到网上，然后从那些新的血迹里，再找一些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新线索？

朔夜咬了一下牙，他低下头，手伸进那道被撕开的破口里，抓住了裂缝的边缘。

橡胶在海绵表面滑了一下，他又往里伸了一些，指尖碰到了更深处那些还没有被彻底撕裂的纤维。

“刺啦——”

床垫内部更深处的软垫暴露了出来。已经干涸凝固的血迹覆盖了。

朔夜顺着血迹扩散的路径往里看，发现了异常。那个中心点，有一小块海绵凹陷了下去，那个凹陷的形状——是手指。

宋明辉当时把手指伸进了床垫里。

朔夜想象着当时的画面，身体不能动，嘴不能喊，只有一只手，在某个连那只怪物都不知道的瞬间，恢复了知觉。

那几根手指在床沿垂了很久，沾满了自己的血，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皮肉碎屑。然后在某个时刻，在那个怪物转身去拿什么工具、去调整摄像机角度的间隙里，那只手动了。

他想从床垫里掏出什么？

朔夜将右手也伸了进去。他的手指在那块被血浸透的软垫里摸索着，手指刮到了什么东西。

朔夜浑身一激灵，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将那几根手指从缝隙里退出来，用指尖夹住那个触感异常的物体，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那东西很轻，它在海绵的夹缝中被卡了很久，朔夜把它从床垫的深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拉了出来，举到眼前。

那是一团纱布，医用纱布，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脏兮兮的，从外表看，它只是一团垃圾，和医院垃圾桶里每天都要被倾倒掉无数袋的，那些用过之后被丢弃的医用敷料没有任何区别。

但朔夜没有小看它。

他小心地将那团纱布展开。

它的形状不是方形的，而是圆形。

边缘被裁剪过，剪得很整齐，圆的中心，被挖掉了一个洞。那个洞不大，大概能塞进去三根手指。

“这是？”

朔夜发现了异常！他将那块圆形的纱布举高了一些。他看见了，布料有的地方收缩了，把经纬线拉紧了，拉出了一道一道细密的、平行的褶皱。

朔夜拿着那块纱布，快步走到窗前。

他用手指抠住窗框的凹槽，将整扇窗向上推。外面的风涌了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烘烤过的气味。

他将那块纱布举到阳光下，举到那片从窗户涌进来的，属于人间的光线里。

阳光穿过纱布，把那些暗红色的血渍照成了透明的褐色，把那些灰白色的皮屑照成了发光的银点，把那些经纬线上细密的褶皱照得像一件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精密的雕塑。

朔夜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了。

纱布的右上方和左上方，有被水浸湿过的痕迹。

被拉出了两道弧形的、向下弯曲的纹路。

并排着，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沿着几乎相同的轨迹，平行地向下延伸。而在下方，出现了同样，圆形的痕迹。

朔夜的手开始发抖了。那片纱布上的痕迹，它们叠在一起，在他眼前那些被阳光照得透明的经纬线里，一点一点地、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一样，拼成了一幅他不想看却又不得不看的画面。

两道弧线，是眼泪。

那道椭圆形的裂隙，是嘴巴。

正中央的那个洞，是鼻子。

那些空气从那个洞里涌进去，灌进还在跳动的肺里，把氧气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氧气跟着血液流到那个缺口上，看到自己的骨头被一根一根地从皮肉里抽出来，看到自己的内脏被一样一样地从腹腔里掏出来，看到自己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心脏还在跳，还在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往那些已经不需要血液的、已经死了的、已经只剩下疼痛的肢体里，一次又一次地泵送。

那些氧气最后被呼出来，带着那些剧痛留下的代谢废物，从那个圆形的洞里，从那张被眼泪浸湿的、被惨叫撑裂的、还在拼命喘气的纱布上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