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学姐的伞
报道后的第三天，沈念念已经基本摸清了学校的地形。
食堂在哪，教学楼在哪，图书馆在哪，快递站在哪——她把这一切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像完成一张任务清单。她不喜欢迷路的感觉，那种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茫然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所以当她第三次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外面下起雨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办没带伞”，而是“我明明查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晴”。
天气预报骗人。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雨帘发愣。雨不算太大，但跑回宿舍的话，书包里的新课本肯定会湿。她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冲出去——
“沈念念。”
有人在叫她。
她转头，看到陆清晏从图书馆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
又是这个学姐。
沈念念心里冒出这三个字的瞬间，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什么叫“又是”？她们只见过一面而已。
“你也没带伞？”陆清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沈念念注意到陆清晏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散着，看起来比报道那天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反正就是不一样。她闻到了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我带了。”沈念念嘴硬，“在宿舍。”
“那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
陆清晏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沈念念怀里的书包，沉默了两秒。
“我送你。”
“不用——”
“伞够大。”陆清晏已经撑开了那把透明的伞，举到两人头顶，“走吧。”
沈念念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陆清晏。伞确实够大，但两个人撑还是有点挤。而且陆清晏比她高那么多，她站过去的话……
“你走不走？”陆清晏歪头看她，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沈念念咬了咬嘴唇，还是钻进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小。沈念念站在陆清晏旁边，发现自己头顶大概只到对方的肩膀。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陆清晏的脸，而陆清晏低头看她的角度——
像看小孩。
沈念念不喜欢这个认知，但没办法改变。
她们一起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沈念念抱着书包，尽量往伞中间靠，不想让陆清晏淋到。但她很快就发现，伞几乎整个都在她头顶——陆清晏把伞倾向了她这一边。
走路的时候，沈念念的手臂偶尔会碰到陆清晏的手臂。第一次碰到时她像被烫了一下，赶紧往旁边缩了缩，差点走出伞外。雨点落在她肩膀上，凉凉的。
陆清晏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点，同时微微收紧了手臂，让自己的上臂贴着沈念念的肩外侧，像是在用身体给她划定一个“安全范围”。这个接触很轻，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但沈念念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
她没有再躲开。
不是因为不想躲，是因为伞太小了，没地方躲。
沈念念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学姐，你那边在淋雨。”沈念念说。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清晏的右肩已经湿了一片，浅蓝色衬衫变成了深蓝色，贴在皮肤上。
“没事。”
“可是——”
“我说没事。”陆清晏的语气温柔但笃定，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稳稳地举着伞，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沈念念的步频。她的手背在移动时又一次轻轻擦过沈念念的手背，沈念念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念念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走路，余光能看到陆清晏的手臂——白皙、修长，雨滴落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看到陆清晏的手指，指节分明，握着透明的伞柄，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不是那种难受的不舒服，是那种被人照顾得太周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不舒服。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有人在她胃里放了几只蝴蝶，翅膀轻轻扑扇。
“你住在A4栋？”陆清晏问。
“嗯。”
“我送你到楼下。”
“……其实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陆清晏打断她，声音还是很温柔，“但我刚好也要往那边走。”
沈念念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清晏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沈念念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可能是在说谎。
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经过操场的时候，沈念念看到跑道上还有人在冒雨跑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疯子。”
陆清晏轻笑了一声。
沈念念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耳朵一热，赶紧转移话题：“学姐你是哪个专业的？”
“中文。”
“哦。”
“你呢？”
“设计。”
“那以后可以找你帮我画东西。”
“我不一定会画。”沈念念说得很老实。
陆清晏又笑了。沈念念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看起来很舒服。
“到了。”陆清晏在宿舍楼门口停下，收了伞。
雨还在下，门檐刚好能遮住。沈念念站在干燥的地面上，回头看陆清晏——她的左肩湿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有水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学姐你淋湿了。”沈念念皱起眉。
“没事，回去换就好了。”陆清晏把伞收好，甩了甩水，“你快上去吧，别着凉。”
沈念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想说“你也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一句：“……学姐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沈念念转身走进楼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清晏还站在门口，正把湿了的头发别到耳后。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念念的目光。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雨里。
沈念念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面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节奏全乱了。不是那种跑步后的加速，是那种——她不知道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大概是淋了雨，有点感冒吧。
同一天，稍晚。
陆清晏回到宿舍的时候，苏亦澄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你回来了？”苏亦澄探头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去图书馆还书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一个人。”陆清晏把湿了的衬衫脱下来，换了件干的。
“谁啊？”
“上次说的那个学妹。”
苏亦澄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来：“那个很小的？”
“不是很小，是——算了，就是很小。”陆清晏把衬衫挂好，语气随意。
“然后呢然后呢？”
“她没带伞，我送她回去了。”
苏亦澄盯着她看了两秒，眯起眼睛：“你带伞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带伞了？你不是从来不看天气预报的吗？”
陆清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亦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哦——特意带的？”
“不是。”陆清晏面不改色，“刚好带了。”
“你前天也‘刚好’去食堂吃饭，昨天也‘刚好’去图书馆，今天又‘刚好’带伞。”苏亦澄掰着手指头数，“你‘刚好’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陆清晏没理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苏亦澄趴在床上，托着下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清晏，你是不是对那个学妹——”
“没有。”
“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陆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但耳尖有一点红，被头发挡住了大半，苏亦澄没看到。
苏亦澄笑了，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完了。”
陆清晏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苏亦澄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