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宿舍夜谈
沈念念跑回宿舍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烫的。
脸烫，耳朵烫，连脖子根都是烫的。她推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金属门把手，居然觉得把手是凉的——对比之下自己的体温高得离谱。
她一头扎进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仓鼠。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但她不想出来，因为出来就要面对赵暖和林听晚的目光。
“沈念念你回来了？”赵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吃了吗？”
“吃了。”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面传出来，嗡嗡的。
“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没有。”
赵暖和林听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听晚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没说话。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赵暖倒是直接，走过去拍了拍那团被子：“你是不是又遇到那个学姐了？”
被子动了一下。
“没有。”沈念念的声音更闷了，闷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赵暖回头看了林听晚一眼，林听晚微微点头，意思是“就是”。
“你每次遇到她回来都这样。”赵暖靠在床边的梯子上，啃着一个苹果，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脸红红的，话也不说，就往床上钻。”
“我说了是热的。”
“九月末二十度你热什么热？”
沈念念不说话了。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像在给自己筑一个壳。
赵暖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学姐是不是喜欢你啊？”
被子猛地被掀开，沈念念坐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额头上还带着被子里闷出来的一层薄汗：“你胡说什么！”
赵暖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苹果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我没有激动！”沈念念的声音拔高了，嗓子有点劈，“你不要乱说！学姐就是人好，对谁都好，她不是——”
“我又没说她是。”赵暖无辜地眨眨眼，“我就问一下是不是喜欢你，又没说她也喜欢你。”
沈念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听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沈念念瞪过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听晚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你反应有点大。”
“我反应哪里大了？”
“你平时不会这么大声说话。”林听晚头都没抬，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慢条斯理地翻过去，“而且你从开学到现在，提到‘那个学姐’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你提到你爸妈的次数。”
沈念念愣住了。
有吗？
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挺多的。
但那是赵暖先问的！是赵暖一直问她才说的！又不是她自己主动提的！
“我只是……”沈念念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漏气的气球，“只是觉得她人不错而已。”
“哦。”林听晚说。
这个“哦”意味深长。沈念念觉得这个字里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第一层是“我不信”，第二层是“你继续编”，第三层是“我看你还能编多久”。
赵暖在旁边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凑到沈念念床边：“那你说说，她哪里人不错？”
沈念念皱眉：“这有什么好说的？”
“你就说说嘛。”
沈念念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把被子揪出一个皱巴巴的团。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就是……她帮我搬行李，帮我撑伞，吃饭的时候会把菜分给我，看到我没带伞会送我回去，还会——”
她突然停住了。
等等，我在干什么？
我在给室友列陆清晏的优点清单吗？
赵暖的眼睛已经亮得像灯泡了：“还会什么？”
“……没什么。”沈念念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的边缘压在下巴上，有点痒。“反正她人很好。”
“人很好的学姐多了去了，你怎么偏偏跟她吃饭？”赵暖不依不饶。
“因为……因为刚好遇到。”
“每天都刚好遇到？”
“……”
沈念念无话可说。
因为她自己也发现了——“刚好”这个词，用在陆清晏身上太多次了。
刚好在食堂遇到。
刚好在图书馆遇到。
刚好下雨带了伞。
刚好多打了一份菜。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刚好？
除非……不是刚好。
除非是有人在制造这些“刚好”。
沈念念的心跳又加速了，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那里跳。
她在制造偶遇？
为什么？
是因为……
不不不，不可能。
她只是人好。
她说过，她以前也这样照顾别人。
她有弟弟，所以习惯了照顾人。
嗯，就是这样。
沈念念说服了自己，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被子里还残留着她自己的体温，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睡了。”她说。
“才八点半！”赵暖难以置信。
“今天画图画累了。”
赵暖还想说什么，林听晚开口了：“让她睡吧。”
赵暖看了林听晚一眼，林听晚摇了摇头。
赵暖耸耸肩，爬回自己的床上继续刷手机。
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暖刷短视频的声音——某个搞笑的配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和林听晚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沈念念闭着眼睛，但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陆清晏。
摸头时手指的温度。那种温热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的感觉，她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像刚发生的一样。
说“你好看”时的眼神。那种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眼神，让她当时差点连筷子都拿不稳。
食堂里推过来的那碗蒸蛋。蛋羹嫩嫩的，入口即化，温温热热的，像陆清晏这个人一样。
雨天里倾向她这边的伞。陆清晏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浅蓝色的衬衫变成深蓝色，贴在皮肤上，而她自己的书包一点都没湿。
报道那天，拖着她的行李箱轻松上四楼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可靠，让她当时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有人一直这样帮我就好了。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事情……不是很普通吗？
不就是学姐照顾学妹吗？
为什么我会一直想？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
还是睡不着。
“沈念念。”林听晚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赵暖那边短视频的声音刚好停了一下，所以能听清。
“嗯？”沈念念小声回应。
“你是不是在想她？”
沉默。
沈念念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蜷。
“……没有。”
林听晚没有再问。
但沈念念知道，林听晚不信。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
同一时间，另一栋宿舍楼。
陆清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滴落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锁骨滑进领口，凉凉的。她用毛巾裹住头发，随意搓了两下。
苏亦澄躺在床上刷剧，看到她出来，摘下一只耳机：“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苏亦澄翻了个白眼，“你中午回来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陆清晏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有否认。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晰。
“她又说了什么？”苏亦澄来了兴趣，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还是你又做了什么？”
陆清晏想了想，说：“我问她以后还能不能摸她头。”
苏亦澄瞪大了眼睛，瞳孔都放大了：“你直接问的？！”
“嗯。”
“她怎么回答？”
“她说‘随便你’。”
苏亦澄沉默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你们两个……真是绝了。”
“怎么了？”
“你知道正常人被问‘能不能摸头’会怎么回答吗？”苏亦澄掰着手指头数，“要么‘可以’，要么‘不可以’。‘随便你’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想让你摸但我说不出口’。”
陆清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
苏亦澄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清晏，你认真的吗？”
陆清晏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手停在椅背上，手指微微收紧。
“认真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苏亦澄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行。那我到时候给你们包红包。”
“还早。”
“不早了。”苏亦澄重新躺下去，戴上耳机，声音从耳机线旁边漏出来，“以你们两个的进度，我看用不了几个月。”
陆清晏没有接话。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点开沈念念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不多，但每一条她都能背出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谢谢学姐。”
“嗯。”
“随便你。”
“明天中午，还是老时间？”
最后这条是沈念念发的。当时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图书馆里盯着屏幕笑了半分钟，旁边的同学看了她好几眼。
陆清晏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晚安，早点睡。”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再失眠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了一分钟，又跳了一分钟。
三分钟后，沈念念回了。
“谁失眠了！我只是今天不困！”
陆清晏笑了。她能想象沈念念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脸红红的，嘴硬，眼睛可能还有点湿，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大力，像在跟手机生气。
好可爱。
她又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好像每天都要说一遍。
不，好像每天都要说好几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屏幕最后的光亮熄灭，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她闭上眼睛，耳边是苏亦澄耳机里漏出来的细微音乐声。
“你又在笑。”苏亦澄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含糊不清，像快要睡着了。
陆清晏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她收了一下，但没成功。
算了。
笑就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