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身高差25cm
开学第二周,校园里的白玉兰开了。
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落了一层雪。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沈念念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不是因为她多喜欢花,是因为陆清晏说过,白玉兰是她最喜欢的花。
“因为开得早,别的花还没醒,它就开了。”陆清晏当时说,手指点着花瓣的边缘,“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但你就是会注意到。”
沈念念觉得陆清晏在说自己。
安安静静的,但你就是会注意到。
周三下午,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是初春里难得的舒服天气。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和白玉兰的甜香,混在一起,不浓不淡。沈念念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赵暖说这个发型显小,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显小”,但还是扎了。马尾辫的末端用小皮筋绑着,走起路来轻轻晃。
陆清晏走在她左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沈念念寒假穿了一整个冬天的那件,开学的时候洗干净还了。大衣洗过之后味道变了,洗衣液的味道盖过了原来的气息,但沈念念拿到干洗店去洗的,花了四十五块钱,心疼了好久。
陆清晏拿到的时候低头闻了闻,说“有你的味道”。沈念念的脸红了一整节课,那节设计概论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有你的味道”这四个字在转。
“你今天这个发型。”陆清晏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念念的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怎么了?”沈念念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手指碰到马尾辫的末端,小皮筋箍在那里。
“很可爱。”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她能感觉到热度从耳廓开始蔓延,像有人拿了一支无形的画笔,一笔一笔地涂上去。
“你除了‘可爱’还会说别的吗?”她语气有点冲,但声音不大。
“会。好看、漂亮、让人心动——”
“行了行了!”沈念念打断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她知道如果不打断,陆清晏还能继续说下去——“让人心动”这种话都出来了,再说下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陆清晏在后面笑,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沈念念能听到,因为她在听。
走了几步,路边有两个女生在拍照,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摆姿势。摆姿势的那个蹲在玉兰树下,举手机的那个在找角度,嘴里喊着“再往左一点”“头抬起来”。沈念念从她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说了一句——
“你看那两个人,身高差好萌啊。”
“真的诶!那个小的好可爱,像初中生。”
沈念念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小的?
谁小了?
谁像初中生了?!
她的脸瞬间红了,但不是害羞,是气红的。热度从脖子根烧上来,烧得比被夸可爱的时候还快。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陆清晏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两个拍照的女生,又看了一眼沈念念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念念余光扫到了,更气了。
“走了。”她拉了拉沈念念的袖子。手指捏着袖口的布料,轻轻拽了一下。
沈念念被她拉着往前走,气鼓鼓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下唇抿得发白,上唇微微翘起来,整张脸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字。
“生气了?”陆清晏低头看她。她的下巴微微压低,目光从上面落下来。
“没有。”
“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嘴巴都会抿成一条线。”
沈念念下意识放松了嘴唇,然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你——!”
陆清晏笑出了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笑的时候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挤出一点点细纹。
“你还笑!”沈念念仰头瞪她,“都是因为你长那么高!你要是矮一点,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身高差!”
仰头的时候她的脖子伸得很直,下巴抬起来,能看到喉咙那里有一小截细细的弧线。阳光刺进眼睛里,她眯了一下眼,但瞪人的气势没有减。
“我170,不算特别高。”陆清晏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你比较——”
“你敢说‘矮’这个字试试。”沈念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指着陆清晏的胸口,指头戳在空气里,离大衣的布料只有几厘米。
陆清晏把到嘴边的字咽回去了,改口说:“是你比较……精致。”
“精致个鬼!你就是想说矮!”
“你自己说的,我没说。”陆清晏的表情很无辜,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沈念念气鼓鼓地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但因为腿短,走一步顶陆清晏半步。她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在打拍子。陆清晏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念念。”陆清晏叫她。
“干嘛?”沈念念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真的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走路快不行吗?”
“你走路快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沈念念停下来,转头瞪她。停得太急,差点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陆清晏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手指在她的小臂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念念仰头看她。
陆清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光晕,脸上的表情被光柔化了,看起来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因为我在看你。”她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念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很重,像有人在她胸口弹了一下,然后心跳就开始乱了,咚咚咚的,节奏全变了。
“谁要你看了。”她小声说,转回头继续走,但步子慢了下来。慢到陆清晏不用加快就能跟上来。
陆清晏跟上来,和她并肩。这一次,她们之间没有半步的距离。手臂和手臂之间只隔着一层空气,偶尔摆动的时候会碰到。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沈念念的手指缩了一下,第二次没有缩,第三次她的手臂就自然地贴着陆清晏的手臂了——隔着两层毛衣的布料,暖意透过来,像两个人在共享体温。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沈念念停下来。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玉兰花瓣,白色的,被风吹到角落里,堆成一小堆。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她突然问。
“帮你说什么?”
“说我不是初中生啊!说我成年了!说我是大学生!”
陆清晏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马尾辫,又扫回来。
“你确实看起来像初中生。”她说。
“陆清晏!”沈念念的声音又拔高了,图书馆门口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
“但这不是缺点。”陆清晏的语气认真起来,收起了笑意,“你看起来小,是因为你可爱。可爱不是坏事。”
“我不想被说可爱。”沈念念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漏气的气球。
“那你想被说什么?”
沈念念想了想。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玉兰花瓣。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不再是最白的时候。
“想被说……成熟。”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陆清晏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沈念念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温热的,沉甸甸的。然后陆清晏笑了,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你真的好可爱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你在生气”的笑。
“你现在的表情,一点都不成熟。”陆清晏说。
沈念念瞪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又抿成了一条线。但瞪到一半,她看到陆清晏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暖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她自己笑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不成熟。
在陆清晏面前,她就像一个小孩——会生气、会嘴硬、会撒娇、会无理取闹。她明明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自己坐高铁、自己办入学手续、自己生活。但在陆清晏旁边,她自动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但陆清晏从来不嫌她烦。
反而觉得她可爱。
这大概就是……被喜欢的感觉吧。
沈念念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是黑的,她对着黑色的屏幕眨了眨眼,什么都没看到。
图书馆里,两个人坐在老位置上。
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晰。沈念念今天没什么事做,就拿了一本画册翻。画册很厚,是印象派的画集,莫奈的睡莲、雷诺阿的舞会,她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过,图看完了就翻。
陆清晏在看一本很厚的小说,戴着银框眼镜,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清楚。
沈念念翻了一会儿画册,抬头看了陆清晏一眼。
陆清晏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翻页的时候手指很轻,捏着页角,轻轻翻过去,像怕弄疼纸。
她看书的样子好好看。
沈念念在心里说。
她又低头翻画册,但脑子里全是陆清晏的脸。画册上的莫奈变成了陆清晏的轮廓,睡莲变成了陆清晏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把画册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
“陆清晏。”
“嗯?”陆清晏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了一下光,然后停住。
“你有多少厘米?”
“170。问过了。”陆清晏的语气带着一点“你又忘了”的无奈,但嘴角是弯的。
“那你知道我多高吗?”
“145。”
“你怎么知道?”沈念念皱眉。她记得自己没说过。
“你第一天报道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体检表上的数字。”陆清晏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念念愣了一下:“你偷看我体检表?”体检表是夹在报道材料里的,折了好几折,塞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她记得那天陆清晏帮她拿材料的时候翻了一下。
“不是偷看,是‘刚好’看到了。”陆清晏在“刚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慢慢漾开。
沈念念看着她的笑,想起了自己以前说过的“刚好”。刚好在食堂遇到,刚好在图书馆遇到,刚好带了伞,刚好多打了一份菜。
她学我。
她故意学我。
“……你够了。”沈念念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红得发烫。
陆清晏笑了,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沈念念看到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你知道25厘米的身高差意味着什么吗?”沈念念突然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话出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后悔了。
陆清晏想了想,放下笔,把身体微微往后靠,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落在沈念念的头顶——那个发旋,沈念念每次低头的时候她都能看到。
“意味着我低头可以看到你的发旋。”她说。
沈念念的脸红了:“还有呢?”
“意味着你仰头才能看到我的脸。”陆清晏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
“还有呢?”
“意味着你站在我旁边,头顶大概到我肩膀。”陆清晏的目光从沈念念的头顶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回她的眼睛。
“还有呢?”
陆清晏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图书馆里的声音好像都远了——翻书声、脚步声、远处的咳嗽声,全都被推到了一堵墙后面。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这一小片阳光。
“意味着我抱你的时候,你的脸刚好可以埋在我怀里。”陆清晏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念念的心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停不下来。
沈念念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到额头,从脸颊到耳尖,全部变成了红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到好像能煎鸡蛋。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在发热。
“谁……谁要你抱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皱了皱眉。
陆清晏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眼睛弯弯的,示意她小声。
沈念念咬着嘴唇,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打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那里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步。她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压在桌面上,凉凉的,但她的脸太烫了,凉意一下子就没了。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你的脸刚好可以埋在我怀里”——这不就是在说她想抱我吗?
还是我想多了?
不对,她就是在说她想抱我。
但她为什么要说出来?
因为她在试探?
还是在逗我?
沈念念偷偷看了陆清晏一眼——陆清晏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她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笔迹工整,不急不慢。
她怎么可以这么淡定?
说了让人心跳加速的话,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人,太可怕了。
沈念念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傍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从西边蔓延到头顶,颜色一层一层地渐变,像一幅水彩画。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
沈念念走在陆清晏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两棵细长的树。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刚好到高的那个肩膀。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头部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亲吻——不,不对,是影子的错觉。
她突然想起来,刚开学的时候,她看到这个影子会觉得别扭。觉得自己太矮了,觉得身高差太明显了,觉得被人说“身高差好萌”很丢脸。那时候她会刻意拉开距离,让两个影子分开。
但现在再看这个影子,她只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差。
25厘米的差距,是有点大。
但她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对谁都有的,是只给我的。
我仰头看她的时候,可以看到她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她下巴的弧度刚刚好,不尖不圆,从侧面看像一道柔和的曲线。
而且……
而且就像她说的,如果她抱我,我的脸刚好可以埋在她怀里。
沈念念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头摇得太用力,马尾辫甩到了脸上,打了一下她的脸颊,有点疼。
“怎么了?”陆清晏问。
“没什么。”沈念念加快脚步,“走吧,饿了。”
陆清晏跟上来,走在她旁边。这一次,沈念念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手臂和手臂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偶尔碰到,她也没有躲。
“沈念念。”
“嗯?”
“你今天是不是在想身高的事?”
“……没有。”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会摇头。”陆清晏的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个她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沈念念咬了咬嘴唇。嘴唇被她咬得有点疼,她松开,舌尖舔了一下咬过的地方,有点咸。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在想……”沈念念顿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要凑得很近才能听到,“25厘米,好像也没那么差。”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沈念念捕捉到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意外的、惊喜的、像收到礼物时的光。
然后陆清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念念看到了。
“嗯,没那么差。”陆清晏说。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吹过。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但节奏很合,像两件乐器在合奏,不需要指挥,自己就能对在一起。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好像能一直延伸到未来。影子的末端消失在路的尽头,和橘红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
沈念念低头看着那个矮的影子,突然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145cm,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在她旁边,我不用踮脚就能靠到她肩上。
等等,我在想什么?
谁要靠她肩上了!
……
但她的肩膀,看起来很好靠。宽窄刚好,弧度刚好,被大衣的布料包着,看起来很软。
沈念念把脸别向另一边,耳朵红红的。她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烫到连风都吹不凉。
陆清晏在她旁边,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像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空气,也许是那个她一直没说出口的念头。
她看到了。
看到了沈念念摇头,看到了沈念念低头看影子,看到了沈念念耳朵红。
看到了她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
她在接受。
接受25厘米的身高差。
接受我的靠近。
接受她自己心里的声音。
陆清晏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夕阳很美。
但不及她。
她低头看了沈念念一眼。沈念念正低头走路,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奶白色的毛衣在夕阳下变成了淡粉色。
陆清晏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
不是牵手。
只是放在那里。
如果有一天,沈念念想牵,她随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