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月春风似剪刀
两人走到门口,那迎客的小二已经被李大山的阴影笼罩了,腿肚子直转筋。
“二,二位是……”
“李家,李长卿。”
李长卿递上请帖,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小二哆哆嗦嗦地接过请帖,看都没敢看一眼,连忙侧身让路。
“李公子请,赵公子他们在三楼。”
李长卿迈步上楼。
李大山紧随其后。
每上一级台阶,楼梯就发出“咯吱”一声惨叫,仿佛在抗议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三楼,雅间。
这里已经坐满了三四十个读书人。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上挂着矜持而傲慢的笑容。
正是赵文才。
“诸位,”赵文才端起酒杯,朗声道。
“今日文会,承蒙各位赏脸。咱们黑石县虽然地处偏远,但这文风却不能弱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戏谑:“我听说,今日还有一位稀客要来。”
底下的读书人纷纷起哄。
“赵兄说的是那个屠户家的儿子?”
“听说那李家二郎最近魔怔了,非要考科举。”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李屠户拿杀猪刀的手,生的儿子也配拿笔?”
“估计是来蹭吃蹭喝的吧!”
众人笑作一团。
赵文才摆摆手,压下笑声。
“哎,不可妄言。人家既然有向学之心,我等自当提携。待会儿他来了,大家可别吓着他。”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
“咔嚓!”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堵住了楼梯口。
原本宽敞的雅间,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李大山侧着身子,费劲地挤了进来,背后的巨大书箱不小心蹭到了门框,直接把门框撞掉了一块漆。
“二弟,进来了。”
李大山憨厚地喊了一嗓子,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作响。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李家的书生们,看着李大山那比他们大腿还粗的胳膊。
一个个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长卿从李大山身后绕出来,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赵文才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拱手笑道。
“抱歉,来迟了。家兄身形魁梧,上楼费了些功夫。”
赵文才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
“原来是长卿兄。早就听闻李家大郎勇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特意加重了“勇武”二字,暗讽李家只有蛮力。
李长卿仿佛没听懂,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坐下。
李大山则像尊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扫视着全场。
被李大山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哪里是来参加文会的?
看起来像来打架的。
赵文才见气氛有些冷场,连忙咳嗽一声。
“好了,既然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吧。今日文会的主题是赏春。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不如大家就以春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好!”众人纷纷附和。
很快,就有几个书生摇头晃脑地站起来,做了几首打油诗。
什么春风吹绿柳,什么花开红艳艳。
水平平平,但大家还是互相吹捧,掌声雷动。
轮到赵文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白河,沉吟片刻,开口道:
“东风昨夜过江来,吹落残红点苍苔。
欲问春光何处在,望江楼上把门开。”
这首诗虽然不算绝顶,但也算工整,意境也还过得去。
“好诗!赵兄果然大才!”
“欲问春光何处在,望江楼上把门开,这句简直神来之笔!”
“赵兄这文采,今科乡试必中!”
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文才得意洋洋,目光挑衅地看向角落里的李长卿。
“长卿兄,”
赵文才提高了声音。
“既然来了,何不也赋诗一首?让大家见识一下李家的家学渊源?”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长卿身上。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等着看笑话。
李长卿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
听到赵文才的话,他放下茶杯,有些为难地说。
“赵兄,在下才疏学浅,不敢献丑。再说我怕我作了诗,大家就没兴致喝酒了。”
“狂妄!”
一个瘦削的书生跳了出来,指着李长卿骂道。
“李长卿,你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爹大字不识一箩筐?你能作出什么诗来?怕不是连平仄都分不清吧!”
李长卿还没说话,身后的李大山突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咚!
地板又是一震。
李大山瞪着那个书生:“你骂俺爹?”
那书生吓得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色厉内荏地叫道:“君,君子动口不动手!这,这里是文会!”
“大哥,不必与他争吵。”李长卿轻轻挥了挥折扇。
李大山哼了一声,退回原位,嘴里还嘟囔着。
“要不是爹不让俺打架……”
李长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看着那个书生,眼神依旧温和,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各位盛情难却,那在下就献丑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在春风中摇曳的柳树,又看了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
这个世界的春,和前世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人心太浮躁。
“既然是咏春,那我就咏一咏这春风吧。”
李长卿轻声说道。
众人竖起耳朵,准备等他念出什么狗屁不通的句子好大肆嘲笑一番。
李长卿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三楼: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头两句一出,原本准备起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两句虽然直白,但那画面感扑面而来。
把柳树比作碧玉妆成,把柳枝比作绿丝绦,清新脱俗,又极其贴切。
赵文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水平……不对劲啊!
李长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衣冠楚楚却心怀恶意的读书人。
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念出了后两句: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静。
死一般的静。
如果说前两句是写景,那后两句就是神来之笔。
把春风比作剪刀!
这得是多奇绝的想象力?
而且这“剪刀”二字,用得何其精妙,既写出了春风裁出柳叶的功效,又隐隐带着一股子凌厉之气。
这哪里是一个武夫家庭出来的草包能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