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找人作保
黑石县有个怪人。
叫孙尚福。
这也是个廪生,而且是二十年前的案首,才华横溢。
可惜后来屡试不第,性格变得古怪癫狂,整日酗酒,住在城南的破庙里,跟乞丐混在一起。
县里的读书人都以他为耻,没人愿意搭理他。
赵家自然也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可能忘了这号人。
“就是他。”
李长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种人,不畏权贵,只认死理。或者是,只认酒。”
“备马。我要去会会这位孙前辈。”
城南,破土地庙。
这里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庙里的土地公像缺了半个脑袋,看着有点滑稽。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躺在神像前的供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破葫芦,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李长卿站在庙门口,没有嫌弃地上的脏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生李长卿,拜见孙前辈。”
老头翻了个身,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
“李长卿?哦,就是那个屠户家的儿子?那个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狂徒?”
看来望江楼的事,连乞丐窝都知道了。
“正是晚生。”
“来干嘛?找我作保?”
孙尚福嗤笑一声。
“滚滚滚。老子没空。赵家给了那几个软骨头多少钱,老子不知道。但老子不缺钱,老子缺……”
他晃了晃手里的葫芦,空空如也。
“安伯。”李长卿喊了一声。
安伯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封泥的酒坛子。
坛盖一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破庙。
这酒香里带着一股子烈性,像是刀子刮过喉咙,让人闻一下就觉得浑身发热。
这是李家珍藏的“烧刀子”。
那是给边关将士喝的烈酒,一般文人根本受不了。
但对于酒鬼来说,这就是琼浆玉液。
孙尚福的鼻子动了动,整个人像诈尸一样从供桌上弹了起来。
“好酒!”
他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酒坛子,喉结上下滚动。
“想喝?”李长卿微微一笑。
“给我!”孙尚福伸手就要抢。
李大山像座山一样挡在了前面,一瞪眼,孙尚福吓得缩了回去。
“前辈,”李长卿慢条斯理地把酒坛子盖上。
“晚生不求前辈违心作保。只想请前辈看一眼晚生的文章。若是前辈觉得晚生是个草包,这酒留下,晚生转身就走,绝不纠缠。若是前辈觉得晚生还算可造之材……”
“那就签字换酒!”
孙尚福急不可耐。
“快快快!拿文章来!老子这一辈子,看过的文章比你吃的米都多,好坏一眼便知!”
李长卿从袖中掏出一卷文章。
这是他昨晚写的,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
这是苏轼苏大家当年的科举名篇,被他稍微修改了一下,更符合本朝的语境。
孙尚福一把抓过文章,本来是想随便扫两眼就把酒骗到手。
但他看了第一眼,神色就变了。
那种癫狂戏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捧着纸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酒瘾,而是因为激动。
“这破题……”孙尚福喃喃自语,“好一个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精辟!精辟啊!”
他越看越快,越看越入迷。
看到最后,他竟然在大腿上猛拍一记。
“痛快!这才是治国之言!比那些只知道堆砌辞藻的酸腐文章强上一百倍!”
他猛地抬头,盯着李长卿,眼神亮得吓人:“这真是你写的?”
“如假包换。”
“好!”孙尚福大笑三声。
“赵文才那个小兔崽子,有眼无珠!居然想压住这等才华!这保,老子作了!我看谁敢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磨损严重的私章,找了点红泥,啪的一声,盖在了保结书上。
“拿去!”
孙尚福把保结书扔给李长卿,然后一把抢过酒坛子,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一口气喝了半坛。
“爽!”
孙尚福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醉眼朦胧地看着李长卿。
“小子,你记住。这官场比考场黑多了。你这身杀气,到了朝堂上,未必是坏事!”
李长卿收好保结书,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教诲。”
……
搞定了保结,剩下的日子就平静多了。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二月十二,县试正场。
天还没亮,李家大院就灯火通明。
李长卿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穿上了那一身没有任何夹层,没有任何武器的普通长衫。
来到正厅,全家人都在等他。
桌上摆着一根油条,两个鸡蛋。
“考一百分!”李大山指着早餐说,“这是安伯说的,吉利。”
李长卿笑了笑:“大哥,县试不打分,是看排名的。”
“那就吃第一根!”李大山把油条塞进他嘴里。
吃完饭,该出发了。
李家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李铁柱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脸色紧绷,看着比自己去劫镖还要紧张。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却只憋出来一句:
“老儿子,考不考得上无所谓。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报我的名号。”
王悍娘则是眼圈有点红,还在往李长卿的考篮里塞东西。
“这姜汤带着,凉了也能喝。这肉干切碎了,方便嚼。还有……”
“娘,够了。”
李长卿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道。
“我是去考试,不是去逃荒。您放心,儿子一定给您拿个案首回来。”
“吹牛。”李铁柱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李长卿上了马车。
李大山亲自赶车,安伯坐在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县衙。
李铁柱和王悍娘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当家的,”王悍娘突然问。
“你说咱儿子这脑子到底是随谁?咱俩谁也不是读书的料啊。”
李铁柱摸了摸光头,嘿嘿一笑。
“那肯定是随我啊。你想想,我虽然不识字,但我数钱快啊!这就叫天赋!”
王悍娘白了他一眼:“呸!我看是随我。当年我在寨子里,那是军师!”
“拉倒吧,你那军师就是负责喊‘冲啊’的。”
“李铁柱你想死是不是?”
“哎哎哎,夫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