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开考
县衙门口,此时已经人山人海。
数百名考生提着考篮,排成了长龙。
搜身的兵丁一个个凶神恶煞,检查得极其仔细。
“馒头掰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纸条!”
“鞋子脱了!鞋垫拿出来抖抖!”
“这衣服怎么这么厚?拆开看看!”
气氛紧张而压抑。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李长卿跳下车。
瞬间,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现在的他可是名人。
“快看,那是李长卿!”
“就是那个写反诗的?”
“嘘!小声点,你看那个赶车的,那是他大哥!”
考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竟然没人敢挤他。
李长卿提着考篮,神色自若地走向考场大门。
李大山站在马车上,双手抱胸,像尊金刚一样盯着那些兵丁。
负责搜身的兵丁看到李长卿,手抖了一下。
他是本地人,自然知道李家不好惹。
“李公子。”兵丁结结巴巴地说,“例行公事,得……得搜身。”
“请。”李长卿张开双臂,非常配合。
兵丁小心翼翼地摸了两下,发现这衣服单薄得很。
考篮里除了笔墨和简单的吃食,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没问题。”兵丁松了口气,“请进。”
李长卿点了点头,接过考篮,迈过高高的门槛。
就在他即将走进龙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这不是长卿兄吗?怎么,没带你那把开山刀来?待会儿写不出文章,可别拿笔戳考官啊。”
李长卿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是赵文才。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衫,手里摇着扇子,也不嫌冷。
身边围着好几个谄媚的书生。
李长卿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甚至有点慈祥?
“赵兄说笑了。”李长卿温声说道,“对付你,还用不着开山刀。一支笔,足矣。”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
那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
县试,开始了。
“咣!”
随着一声沉闷的铜锣响,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
这声音像是一把闸刀,把世界切成了两半。
外面是喧嚣的人间,里面是寂静的修罗场。
李长卿坐在“号房”里,环顾四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环境还是简陋得让人想骂娘。
号房不过三尺宽,四尺深,还没他家马厩的一半大。
两块木板,一块当桌子,一块当椅子。
要是累了,就把桌板拆下来拼一拼,勉强能蜷着腿眯一会儿。
最绝的是角落里那个用来解决三急的粪桶,虽然刷洗过,但依然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陈年老味道。
“这就是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啊。”
李长卿感慨了一句,并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露出一脸悲愤或紧张。
他动作麻利地从考篮里掏出一块抹布,把那两块破木板擦了三遍。
然后又掏出一小瓶安伯特制的薄荷油,在鼻尖下抹了一点。
瞬间,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那股陈年老味儿被压下去不少。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研墨。
周围的号房里,已经传来了各种动静。
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有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人刚坐下就碰翻了水罐,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对于大多数寒门学子来说,这一考,定终身。
那是改换门庭的唯一机会,紧张得尿裤子都不稀奇。
但李长卿不一样。
他考不上还能回家继承万贯家财,还能当个威风八面的镖局少东家。
这种无路可退和退路太宽的心态差距,让他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发卷了!”
巡考的衙役高举着卷袋,像发扑克牌一样,经过每个号房就扔进去一份。
李长卿接过考卷,展开。
县试第一场,通常考两截题。
也就是从经典里截取一句话,让你以此为题写文章。
目的是考你的记忆力和对经义的理解。
他定睛一看,题目赫然写着: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李长卿眉梢一挑。
这题,有点意思。
这是一道典型的“坑题”。
这句话出自圣人言,历代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愚民政策。
老百姓,让他们照着做就行,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
这是权贵阶层最喜欢的解释,但也最容易被骂成暴政。
第二种是断句流。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意思是,老百姓如果认可,就让他们顺其自然。
如果不认可,就要教导他们明白道理。
这是“教化派”的解释。
选哪种?
如果是普通的书呆子,多半会选第二种,大谈特谈教化之功,显得自己仁义道德。
但李长卿很清楚,这次的主考官是本县县令。
那个县令他研究过,是个实干派,最烦酸儒那一套。
而且最近黑石县匪患严重,县令正头疼怎么治理。
你跟他谈春风化雨,他只会觉得你没断奶。
李长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提笔,饱蘸浓墨。
既然全家都是武夫,那我就写点带“血性”的东西。
他没有选第二种温吞水的解释,也没有选第一种纯粹的愚民。
而是走了一条只有穿越者敢走的法治与秩序之路。
破题一句,便如刀剑出鞘: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法度如堤,导之束之。”
百姓如水,你光教化没用,水发大水的时候听你讲道理吗?
你得修堤坝!也就是律法和规矩。
让水在河道里流,那就是灌溉良田;让水漫出来,那就是洪水猛兽。
这文章,不谈仁义,只谈规矩和执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
李长卿写得酣畅淋漓。
他在文章里隐晦地结合了黑石县的现状,指出对于那些不安分的势力,不能光靠嘴皮子,得有雷霆手段。
这分明是一份黑石县治安整顿建议书。
考场内,一片肃杀。
考场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贡院外的广场上,挤满了陪考的家长。
这场景,跟后世的高考送考大军简直一模一样。
只不过大家手里拿的不是红牛和粽子,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祈福道具。
李家的马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大山像个门神一样盘腿坐在马车顶上,手里啃着一根甘蔗,那一地的甘蔗渣,堆得跟小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