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活着就好
“爹,二弟进去两个时辰了,咋还没动静?”
李大山嚼着甘蔗含糊不清地问。
李铁柱背着手在车旁转圈,地皮都快被他磨薄了一层。
“废话!考试能有什么动静?难道还要他在里面放个炮仗?”
王悍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装作一脸淡定。
“急什么。咱儿子那脑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写完了,正在睡觉呢。”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
“呵呵,李夫人真是好心态。”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这是赵家家主,赵富贵。
也就是赵文才的爹。
赵富贵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铁柱夫妇。
“听说令郎最近诗才大发,还要考案首?哎呀,这要是考不上,那岂不是要把李家的脸都丢尽了?”
李铁柱脚步一顿,转过头,牛眼一瞪。
“赵胖子,你那是嘴还是括约肌?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老子帮你缝上!”
赵富贵脸色一僵,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这里是贡院门口,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信李铁柱敢动手。
“哼,粗鄙!”
赵富贵冷笑道。
“科举考的是文章,是底蕴!我家文才三岁识字,五岁背诗,那是真正的读书种子。你们家那个……呵呵,除了会背几首不知从哪抄来的歪诗,还懂什么经义?怕是连题目都看不懂吧!”
“你……”李铁柱拳头硬了。
“老爷,别动气。”王悍娘慢悠悠地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紫红色的夫人装,看着雍容华贵。
但那走路的姿势,依旧带着一股龙行虎步的霸气。
她走到赵富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赵老爷说得对,底蕴这东西,确实重要。”
王悍娘伸出手,帮赵富贵整理了一下衣领,吓得赵富贵一哆嗦,以为要被锁喉。
“不过呢,”
王悍娘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李家的底蕴,不在书本里,在骨头里。我儿子要是考上了,那叫文曲星下凡,要是考不上,那就是这贡院风水不好。到时候……”
她凑近赵富贵的耳朵,轻声说道。
“我就出钱,把这贡院拆了重建。顺便把你们赵家大门口的那对石狮子买来填地基。你说,这算不算底蕴?”
赵富贵脸上的肥肉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特么叫底蕴?这叫威胁!
“你……不可理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赵富贵气得甩袖就走。
“呸!”王悍娘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跟老娘拽文词?老娘当寨主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李大山在车顶上鼓掌。
“娘威武!娘霸气!要不俺现在去把他家石狮子搬来?”
“闭嘴!吃你的甘蔗!”
……
贡院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偏西,不少考生的心态已经崩了。
号房里开始传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疯狂挠头。
还有人因为坐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时不小心撞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身,当场崩溃大哭。
这种高压环境,是对身心的双重折磨。
李长卿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写完了。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避讳字没有错,格式工整,卷面整洁。
那字,依旧是铁画银钩的颜体,在一众小心翼翼的馆阁体中,显得格外扎眼。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时辰。
按规矩,这时候是可以提前交卷的。
但李长卿没动。
枪打出头鸟。
第一个交卷的,往往会被主考官认为浮躁。
他要稳。
于是,他从考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安伯给他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壶凉茶。
他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香味顺着风,飘到了隔壁。
隔壁是个瘦弱的书生,正在对着那道“民可使由之”抓耳挠腮,饿得前胸贴后背。
突然闻到这股酱肉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咕——”
这一叫,思路彻底断了。
书生幽怨地看了一眼李长卿的方向,心里骂道:
这谁啊?来考试还是来野餐的?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李长卿吃饱喝足,又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直到铜锣声再次响起。
“考试结束!停笔!所有人起立,背对考桌!”
巡考衙役大声吼道。
号房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再给我一刻钟!就一句!最后一句没写完!”
“完了……全完了……”
“我的卷子!墨还没干啊!”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李长卿淡定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收卷,糊名,封存。
一系列流程走完,贡院大门再次打开。
考生们像被抽干了精气的丧尸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有的面色苍白,有的被家人搀扶着痛哭,有的目光呆滞。
唯独李长卿,步履轻盈,神清气爽,那一身白衣甚至连褶子都没几个。
“儿啊!”
李铁柱一声大吼,冲过人群,一把抱住李长卿,那力道勒得李长卿差点当场去世。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李铁柱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长卿艰难地从老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爹,我只是去考试,不是去打仗,死不了。”
“怎么样?题难不难?”王悍娘也挤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把扇子给儿子扇风。
“还行。正常发挥。”李长卿轻描淡写。
旁边刚走出来的赵文才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
赵文才此刻脸色惨白,发髻都有点乱了。
那道题目他也觉得棘手,绞尽脑汁才勉强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
“大言不惭!”
赵文才冷哼一声,在赵富贵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正常发挥?我看你是交了白卷吧?那种题目,岂是你这种只会舞刀弄枪的人能看懂的?”
李长卿看着他,微微一笑。
“赵兄,看你印堂发黑,脚步虚浮,是不是刚才在考场里……那个……没忍住?”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赵文才的下半身。
赵文才脸色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我那是坐久了腿麻!”
“哦,腿麻啊。”李长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还以为赵兄是被题目吓尿了呢。毕竟,那题目确实挺考验胆量的。”
“你……”
赵文才气结。
“走了。”李长卿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转身招呼家人。
“安伯,回家。饿了,今晚想吃红烧肉。”
“好嘞!早就备好了!”
李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留给众人一个嚣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