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说,这幅字,是垃圾
“你……”
李大山气得要把背后的车辕卸下来。
“大哥。”
李长卿下了车,折扇轻摇,制止了大哥的冲动。
他不缺钱。
李家几代走镖,积攒的家底足够他把这云升楼买下来。
但有钱不代表就要当冤大头,更不代表要受这闲气。
“五百两,倒也不贵。”
李长卿淡淡道,“只要物有所值。”
他抬起头,看着大堂正中央挂着的一幅字。
那幅字写的是“云程发轫”四个大字。
笔法飘逸,落款还盖着好几个红印章,看着挺唬人。
“这就是你们云升楼的文气?”李长卿指着那幅字问。
小二挺直了腰杆,一脸骄傲。
“那是自然!这可是咱们北凉府著名的书法大家,号称墨痴的柳先生亲笔题写的!多少学子就是冲着这幅字来的,说是看一眼能悟出笔法真谛。”
“哦……”
李长卿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垃圾。”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在大堂里喝茶聊天的几个书生,手里的茶杯都停住了。
小二更是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幅字,是垃圾。”
李长卿走近几步,背负双手,像是在看一堆废纸。
“用笔轻浮,中气不足。这云字飘得像要散架,程字更是软弱无力。写字的人,想必是个只会钻营,没有脊梁骨的软骨头吧?”
“这种字挂在这里,文气没有,晦气倒是一大堆。”
“放肆!”
一声怒喝从二楼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怒气冲冲地跑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捧臭脚的同伴。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侮辱家师的墨宝!”
这书生指着李长卿,气得脸都红了。
“你懂什么叫书法吗?你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外乡人,也配评点柳先生的字?”
李长卿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问公孙羊:“羊先生,这人是谁?”
公孙羊毕竟是本地贼,眼珠一转,小声说道:“公子,这是柳先生的得意门生,叫刘云。也是这次府试的热门人选,据说书法一绝。”
“哦,原来是垃圾的徒弟。”李长卿恍然大悟。
“你!”
刘云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你既然大言不惭,那你倒是写一幅出来让我们看看!”
“若是写不出来,今日你就别想走出这云升楼的大门!还要给这幅字磕头赔罪!”
周围的看客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对着李长卿指指点点。
“这少年看着面生,估计是哪个小县城来的暴发户。”
“敢在北凉府骂柳先生,这下踢到铁板了。”
“看着吧,待会儿这小子要哭。”
李长卿叹了口气。
他本来只想低调住个店,为什么总有人把脸凑上来让他打呢?
“安伯。”李长卿伸出手。
“在。”
“笔墨伺候。”
“是!”
安伯一挥手,几个仆人立刻从马车上搬下一张紫檀木的书桌,铺开那张在黑石县买的昂贵宣纸。
公孙羊赶紧上前研墨,动作那是相当熟练。
李大山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刘云。
仿佛只要那小子敢动,他就把那书生折成三段。
李长卿走到桌前,提起笔。
他没有用大哥送的那根“虎骨针”,而是用了一支普通的狼毫。
他看着那幅“云程发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觉得这云升楼要有云的气势,那我就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云。”
笔落。
墨汁在纸上炸开。
他写的不是楷书,不是行书,而是狂草!
笔走龙蛇,如狂风卷云,又如大江奔流。
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力量感,仿佛要破纸而出。
他在纸上只写了两句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写完,收笔。
李长卿把笔往桌上一扔,看都没看那字一眼,淡淡道:“这,才叫云程发轫。”
全场死寂。
懂行的人,只看第一眼,就被那字里的气势震住了。
如果说墙上那幅字是小桥流水,那李长卿这幅字就是惊涛骇浪。
那是一种目空一切的狂傲,一种要冲破苍穹的野心。
刘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练书法的,自然看得出高低。
这种笔力,这种意境,哪怕是他师父柳先生来了,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这……这……”
刘云嘴唇哆嗦着,想挑毛病,却发现无从下口。
“怎么?还要我磕头吗?”李长卿看着他。
刘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二楼的栏杆处,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正坐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两条修长的腿在空中晃荡着。
她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好字。好诗。好狂气。”
红衣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卿:“喂,那个小白脸。这幅字,五百两,我要了。”
“五百两?”李长卿抬头看着她。
这就是那天在城墙上的那个身影。
“怎么?嫌少?”
红衣少女挑眉,“那再加上这云升楼青云院一个月的房费,够不够?”
底下一片哗然。
“是楚小姐!”
“天哪,是镇北将军府的大小姐,楚红袖!”
“她竟然看上了这小子的字?”
刘云听到“楚小姐”三个字,腿都软了,赶紧缩到人群后面,生怕被点名。
李长卿笑了。
“成交。”
他很大方地一挥手。
“安伯,把字给楚小姐送上去。顺便把咱们的行李搬进青云院。哦对了,让小二送二十斤酱牛肉进去,我大哥饿了。”
楚红袖看着这个顺杆爬的少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李长卿面前。
一股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叫什么名字?”楚红袖问。
“黑石李长卿。”
“李长卿……”
楚红袖念叨了一遍,“那首满城尽带黄金甲也是你写的?”
李长卿眉毛一挑。
“看来我的名声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确实很快。连我爹那个大老粗听了都拍桌子叫好。”
楚红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过,这北凉府的文官们可不喜欢这种调调。特别是这次的主考官周知府,他最恨反诗。你小心点,别刚进考场就被抓了。”
李长卿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淡定地后退半步。
“多谢提醒。不过在下也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因材施教。对付什么人,就写什么文章。”
“是吗?”
楚红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把那个老顽固忽悠瘸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衣翻飞,潇洒至极。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对那个还在发愣的小二说道。
“记住了,李公子的所有开销,记在我账上。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敢怠慢他……”
她指了指墙上那幅柳先生的字:“我就把这破烂拆了烧火。”
小二吓得差点跪下:“是是是!楚小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