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苏寒
安顿下来后的几天,李家并没有急着开张做生意,而是关起门来搞装修。
李长卿深知,要在省城立足,光靠打跑几个小混混是不够的。
必须得有规矩,有排面。
他让李大山带着团练,把整个宅子进行了军事化改造。
围墙加高,墙头插上碎玻璃,关键位置设立暗哨。
前院被改造成了巨大的仓储区和办公区,专门用来接待客商。
后院则是生活区和李长卿的读书区。
这一日,李长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把素面折扇。
整个人看起来书卷气十足,完全没有了之前在渡口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公子,您这是要出门?”
公孙羊问。
“嗯。”
李长卿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新造型很满意。
“既然来了省城,总得去拜访一下读书人的圈子。闭门造车是考不上解元的。”
“听说城南有一座文渊楼,是省城学子们最爱聚会的地方。我去看看,顺便探探虚实。”
“公子,要带大公子去吗?”
“不用。”
李长卿摆摆手,“我是去以文会友,带个打手去算怎么回事?那是砸场子。带上安伯就行。”
文渊楼,坐落在省城的文庙旁边,环境清幽。
这里不像青楼楚馆那样喧嚣,来往的都是些年轻书生,谈论的也多是经义时政。
李长卿带着安伯,低调地走进了一楼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大厅里坐了不少人,正中间的一张大桌子上,围着七八个书生,正争得面红耳赤。
“赵兄,依我看,这次乡试的策论,必是考农桑!如今圣上重视农耕,这也是大势所趋!”
“非也非也!我看是考边防!北边蛮族异动,朝廷急需知兵之人!”
李长卿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微微摇头。
这些书生,眼界还是太窄了。
乡试是选拔举人,也就是选拔储备官员。
题目不可能只盯着某一个具体的事务,肯定是要考“治国方略”,考大局观。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锦袍的青年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众人。
“诸位!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来点实际的!”
这人正是那天在渡口被李长卿羞辱过的赵玉龙。
只见赵玉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脸得意。
“我这里有一份从京城弄来的内部消息,据说可能涉及到方主考官的出题喜好!”
一听这话,周围的书生瞬间围了上去:
“赵兄!快说说!”
“赵兄果然人脉通天!”
“只要赵兄肯透露一二,今晚的酒钱我包了!”
赵玉龙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方大人乃是理学大儒,最重德行。但我听说,他最近对古礼颇有研究。所以我断定,这次乡试,极有可能会考《大宁礼》中的篇章!”
众人一片哗然。
《大宁礼》?
那可是最晦涩难懂的经典,平日里大家读得少啊!
若是真考这个,咱们岂不是要抓瞎?
赵玉龙嘿嘿一笑。
“所以说,消息就是金钱。我家里正好有一部孤本的《大宁礼注疏》,若是各位有意,可以去我府上共同研讨。”
这明显是在拉帮结派,收买人心了。
角落里,李长卿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
这位赵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方大人虽然喜欢古礼,但他毕竟是翰林院出来的,翰林院最讲究什么?
讲究“文采华丽,言之有物”。
光懂死板的礼教是没用的,关键是要把礼教写得花团锦簇,写出盛世气象。
“这位兄台,似乎有不同见解?”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李长卿耳边响起。
李长卿转头,只见隔壁桌坐着一个穿着布衣的青年。
此人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看着他。
“在下只是觉得,茶有点烫。”
李长卿微笑道。
布衣青年却不放过他,直接走了过来,在李长卿对面坐下。
“在下苏寒。刚才见兄台听到赵玉龙的话时,摇头轻笑,显然是不以为然。不知兄台有何高见?”
苏寒?
李长卿心中微动。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看此人的气度,显然不是泛泛之辈。
“在下李长卿。”李长卿拱了拱手。
“赵公子说考《大宁礼》,固然有理。但乡试乃是为国选材,选的是能做事的官,不是做学问的儒。若只考死记硬背的古礼,岂不是选了一堆老学究?”
苏寒眼睛一亮:“那依李兄之见?”
“依我看,方大人若真出题,定是以古喻今。考的是古礼,但要答的是今政。”
“比如?”
“比如考乡饮酒礼。”
李长卿随口说道。
“表面问的是喝酒的礼仪,实则问的是如何通过礼仪来确立长幼尊卑,进而稳定地方秩序。这才是为官之道。”
苏寒听完,愣了半晌,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妙!妙啊!”
他激动得馒头渣都掉了一桌子。
“李兄一语惊醒梦中人!在下之前死读《大宁礼》,只觉枯燥,如今听李兄一解,才知其中真意!”
他站起身,对着李长卿深深一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李兄现居何处?改日定当登门求教!”
“城东,潜龙居。”李长卿也不隐瞒。
苏寒记下地址,兴奋地走了。
看来是急着回去重新复习。
看着苏寒离去的背影,安伯低声问。
“二少爷,您把这么精辟的见解告诉他,不怕多一个竞争对手?”
李长卿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
“安伯,这省城的水太浑了。赵玉龙那种拉帮结派的是一类人,苏寒这种寒门苦读的又是另一类人。”
“我初来乍到,若想在这文坛立足,我需要一些真正的读书种子做朋友。”
“这个苏寒,眼神清正,是个可交之人。”
“而且……”
李长卿嘴角微翘,“你不觉得,把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调教成一个懂政治的能臣,很有成就感吗?”
正说着,大厅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玉龙正说得兴起,突然看见了角落里的李长卿。
虽然李长卿换了衣服,收敛了气息,但那张脸,赵玉龙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他在渡口受辱的噩梦!
“是你!”
赵玉龙指着李长卿,尖叫一声,“那个在渡口大放厥词的狂徒!”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就是他?那个写独钓寒江雪的人?”
“看着不像啊,这么斯文?”
“听说他还带了一群兵把赵家的人给围了?”
李长卿叹了口气。
想低调喝个茶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
“赵兄,别来无恙啊。”
“你……你还敢来文渊楼?”
赵玉龙咬牙切齿。
“这里是读书人的圣地,不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恶霸能来的地方!”
“仗势欺人?”李长卿一脸无辜。
“赵兄此言差矣。那日在渡口,明明是赵兄仗着家丁阻拦百姓过江,在下不过是……以理服人罢了。”
“你放屁!”赵玉龙气急败坏,“你明明是仗着镇北军的势!”
“哦?”
李长卿惊讶道。
“原来赵兄也知道那是镇北军?那赵兄可知道,镇北军为何会帮我?”
“为何?”
赵玉龙下意识地问。
“因为……”
李长卿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声音传遍全场。
“因为道理站在我这边。而镇北军,最讲道理。”